天还没亮透,三人就动了身。
严伯舟给他们备了三件灰褐色的旧斗篷,布料厚实粗糙,兜帽拉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混在清晨出城的零散商贩和赶早市的农户之间毫不起眼。他站在客栈后门送行,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桂花酒,朝北面扬了扬下巴:"北门外有片槐树林,过了林子就看到主道了。顺着道走,别抄近路。这季节林子里蛇多。"
沈秋白打了个寒噤:"老人家您说的蛇,是普通蛇还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做了个"咬人"的动作。
"都有。"
沈秋白果断拉紧了斗篷领口。
北门比南门冷清得多。出城的人稀稀拉拉,大多是赶着牛车往城外田庄运灵肥的农户,以及几个背着背篓采药的散修。守城卫士靠在门洞边上打哈欠,盘状法器半悬在腰间,连亮都没亮一下。三人低头顺流而过,混入了城外那条被晨雾笼罩的黄土官道。
走出约莫两里路,回头再看碧波城,城墙已被清晨的薄雾吞没了大半,只剩最高的几座阁楼尖顶露在水汽之上,像浮在半空中的灰影。沈秋白把兜帽往后一推,深深吸了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整个人松弛下来:"总算是出来了。住店那俩晚上我总觉得窗户外面有眼睛在看,虽然严老爷子说是自己人,但心里那根弦崩得紧。"
"你那根弦什么时候崩过?"空桑玥走在他侧后方,步子轻稳,斗篷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叶,沾了一层细密的露珠,"你不是从穿越第一天就喊着'好刺激'吗?"
"那是嘴上喊的,心里该怕还是怕!谢青渊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你每次说'风吹的'就是在笑!"
空桑玥没忍住,也低了低头,斗篷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唇边那道弯起的弧度。
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密集的树林。树种与南边海岸的不同,叶片更厚更暗,枝干虬结低矮,透着一股耐寒的韧劲。路面也从黄土变成了碎石子与沙土混合的质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越往北走,林木越密,两边的树冠逐渐在头顶交错合拢,将天光滤成一格一格斑驳的碎片。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一座废弃的石亭。亭子的石柱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石凳缺了一角,但亭顶还算完整,能遮阳避雨。谢青渊示意歇脚,三人进了石亭,各自找了块干净些的石面坐下。沈秋白从储物袋里翻出水囊和干粮,又摸出几枚晒干的果脯分了。
"按这个脚程,傍晚能到第一个驿站。"谢青渊用水囊润了润喉,将地图在膝盖上摊开一角,确认路线,"明后两天要穿过一片矮丘陵地带,后天午前就能到铁蹄渡。"
空桑玥靠着一根石柱,将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吃着,目光落在亭外一片野花上。那些花小而白,在晨风和日光里微微摇头。"北边的灵气确实比南边稀薄些。"她伸出手,掌心里聚起一小团微弱的气旋又松开,"但空气里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比碧波城干净。"
沈秋白咬着果脯含糊不清地说:"玥姐你是说碧波城脏?"
"我是说碧波城的灵气里混了太多阵法过滤后的残余。这座城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阵法压着,长年累月,灵气本身的质地就变了。"
"难怪我在碧波城里画符总觉得比平时费劲。"沈秋白把最后一块果脯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你说会不会是那座城底下的天罚节点在影响灵气?"
谢青渊微微抬眼。沈秋白这个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如果天罚结界的节点遍布大陆各处,每一座都会对当地的地脉灵气产生不同程度的扭曲,那么碧波城体内的灵气异常就说得通了。而北荒地广人稀、神裔统治相对薄弱,灵气反而保留了更原始的面貌。
"有可能。"他说,"等到了北荒,如果灵气比这边更浓,就印证了你的猜测。"
"嘿,难得我猜中一回!"
"也可能只是巧合。"
"谢青渊你非得每次都补这么一刀是吧?"
石亭外,几只不知名的灰羽鸟从枝头振翅而起,掠过亭顶往北飞去。空桑玥望着那群鸟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开口:"严伯舟说荒骨沼泽在东境深处。我们拿到那卷图之后,是不是还得折返回来?"
谢青渊将地图卷好放回去:"先把北荒的节点摸清楚。如果首节破了,其他节点会受影响,到时候再去东境找另外半卷图也不迟。而且——"他顿了顿,"那位老前辈说'六卷在其他人手里',就算我们拿到了荒骨沼泽那卷,剩下的四卷也不一定知道下落。与其满地去找散落的图,不如先拔掉最关键的那颗钉子。"
"擒贼先擒王。"沈秋白接道,"行,我喜欢这路子。打一架完事。"
"打架是最后的手段。"
"那前头的手段是啥?"
谢青渊沉默了一瞬,认真回答:"先弄清楚,他为什么要守着那扇门。"
石亭里安静下来。沈秋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挠了挠后脑勺,把话咽了回去。空桑玥垂下眼,指尖轻轻划过身侧的石凳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日光从亭外斜照进来,将她手中那只干粮袋的影子拉得很长。
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三人重新上路。官道在树林中蜿蜒向北,偶尔有零星的商贩挑着担子迎面走来,也有赶着驴车的农户往南运货。双方互相打量一眼就错身而过,在这样的路上,谁也不愿意多看谁两眼。谢青渊走在最前,空桑玥居中,沈秋白殿后,三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下一次次被拉长又缩短,随着路面起伏不停变幻。
傍晚时分,路边终于出现一座土墙围成的小院。院门口歪歪斜斜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石坡驿"三个字。驿站不大,土墙外有一口浅井和几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零星的青果。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正蹲在井边打水,见三人过来,抬头扫了一眼,随口问了句:"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谢青渊答,"两间房。"
汉子放下水桶,用围裙擦了擦手:"一间三十文,管一顿早饭。后院有马厩,要喂草料另外算。"他看了看三人的脚程,"从碧波城来的?走了大半天了吧。"
"嗯。"
"这个点能走到这儿,脚力不错。"汉子转身往院里走,朝左边的土房努了努嘴,"那两间空的,被褥昨天才晒过。晚上炉子上有热汤,自己盛。"
谢青渊道了声谢,三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一只花猫蹲在柴堆上舔爪子,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沈秋白对那只猫"喵"了一声,猫翻了个白眼跳下柴堆走了。沈秋白一脸无辜:"我做错什么了?"
空桑玥从他身边走过:"它嫌你吵。"
"我哪儿吵了!我明明叫得很小声!"
驿站的热汤是用干菜和一种不知名的豆子熬的,稠而不腻,喝下去暖意从胃里升到四肢。三人坐在土房外廊下的条凳上各自端着粗瓷碗慢慢喝,晚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远处原野上秋草的气息。院子里那口浅井倒映着一小片暗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已经浮了上来。
沈秋白喝完了汤,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沿:"这一路上虽然净是逃亡,但偶尔像这样坐会儿,感觉也挺好。"
空桑玥端着碗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那里云层低垂,缝隙间透出最后一缕橙红色的余光,像大地与天空之间一道缓缓闭合的门。
谢青渊也望着那个方向。他知道,那扇门的后面,是北荒。是深渊之门。是弑天侯。是他选择要走的、既定的路。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温热的粗瓷碗底贴着掌心,触感踏实而安稳。
"明天还要赶路。"他站起来,朝二人说,"都早点睡。"
沈秋白打了个哈欠起身,伸长胳膊抻了个懒腰。空桑玥将碗叠在一起,放到廊角的水盆里,转身时对谢青渊说了句:"你也是。"
三间土房在夜色中亮起三盏油灯。院外原野上秋虫鸣唱,夜风拂过枣树,将一枚青果摇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了井沿边上。
北道漫长,但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