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铁蹄渡。
出乎意料的是,那并非一座城。
横亘在三人面前的是一片辽阔的河滩,灰白色的碎石滩向左右延伸出数里之远,一直没入两侧低矮丘陵的阴影中。滩涂上停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从简易的平底货船到三层楼高的跨域商船,密密麻麻地泊在浅水区,桅杆林立如冬日光秃的森林。船与船之间用窄窄的跳板相连,有人在上面来回走动搬运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掺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某种走调的歌谣。
河滩后方的陆地上,连绵的帐篷和简易木棚层层叠叠地铺开,几乎没有一座永久性的石砌建筑。炊烟从各处升起,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几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土路蜿蜒穿过这片临时聚落,路边堆着木箱、铁链、空酒坛和不知用途的零散杂物。
"这就是铁蹄渡?"沈秋白站在河滩边缘的土坡上,一脸不可思议,"怎么跟难民扎营似的?"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安全。"谢青渊扫视着下方那片混乱而鲜活的景象,"秩序越松,谁都不会被特别注意到。"
三人沿着土坡走下来,汇入铁蹄渡的"主街"——一条大约能容三辆板车并行的泥泞土路。路上挤满了人:裹着兽皮的大汉、披着破旧法袍的修士、头上缠满银饰的异域商贩、全身罩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的沉默者。各种口音和语言混杂在一起,偶尔还能听到几句谢青渊听不懂的方言。空气里飘着烤鱼、烈酒和某种草药燃烧的气味,浓烈而粗粝。
沈秋白被路边一个摊子吸引了目光。摊主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黝黑汉子,面前摆着一排形状奇特的骨制器物,说是"北荒猎兽的护身符,元婴以下的妖兽闻了就不敢靠近"。沈秋白蹲下来看了半天,正准备掏灵石问价,被谢青渊从背后提溜着衣领拽了起来。
"别乱买东西。"
"万一真有用呢!"
"有用的话他就不在这儿摆摊了,早就蹲在猎场门口发财。"
空桑玥走在两人侧后方,目光快速扫过路边的每一张面孔和每一个摊位。她注意到沿途至少有四五个位置有人在暗中观察来往行人——那些人的视线不像普通商贩那样关注货物或讨价还价,而是落在行人的脸、手、腰间的储物袋和灵力波动上。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压低了斗篷的兜帽。
"有人在盯。"她低声说,只有谢青渊和沈秋白能听到。
"我知道。"谢青渊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至少三拨。一拨是坐地收保护费的本地势力,一拨像是从别处来的探子,还有一拨……"他顿了顿,"可能是跟着我们来的。"
沈秋白背脊一僵:"跟着我们来的?碧波城那边的人跟过来了?"
"不确定。但昨晚上在石坡驿,我留了一缕神识在院子外面。半夜有人来敲过驿站的门,问老板白天有没有三个结伴的散修路过。老板说没有。"
沈秋白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侧过身装作看摊子上的铁器,借着这个角度往后瞥了一眼。身后几十步远的人群中,确实有一个裹着灰色披风的身影,在暮色里模糊得像一团旧抹布。
"别回头。"谢青渊说,"进了铁蹄渡就不容易下手了。严伯舟说过这里各方势力交错,没人敢在明面上动手。我们只要找到船就走。"
空桑玥朝左前方的河滩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停着几艘大船,船头的旗子我不认识。但最远那艘黑色船身的,旗子上绣的纹路……"她微微一停,"我在文心阁的资料里见过,那是北荒商会的旗号。北荒商会做跨域贸易几十年了,信誉在散修圈子里不错。"
"那就去找那艘船。"
三人拐入左侧一条更窄的巷弄,绕过了主街上最拥挤的地段。暮色越来越浓,帐篷和木棚之间的空隙里开始亮起油灯和火把的光,将铁蹄渡映照得光影交错。远处河滩方向传来几声粗犷的号子声,大概是有船正在靠岸卸货。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艘黑色船身的商船已经近在眼前。船体比谢青渊预想的大得多,甲板离水面足有两丈高,船舷两侧钉满了加固用的铁条,船头雕刻着某种北荒特有的凶兽木像,兽口微张,像是随时要咬碎前方的浪。船尾高悬的一面黑底旗上,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巨鸟图案——空桑玥说那是北荒商会的标志,意为"穿云越海,通达四方"。
三人走近船旁时,船边正有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对着几张货单皱眉。他穿着北荒特有的厚绒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看见谢青渊三人走近,抬眼扫了一下:"找船?"
"往北荒走。"谢青渊答,"三个人,只求送到北岸。"
矮胖中年人把货单往腋下一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北荒的什么地方?北岸大了去了,靠近铁蹄渡这一侧是浅滩,真正进北荒腹地的渡口还远着。你们要到哪一站?"
谢青渊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名——严伯舟提过的、铁蹄渡之后第一个相对安全的中转点:"烽烟台。"
矮胖中年人的眉毛动了动:"烽烟台?那地方离这儿三天的航程,过两道峡口,水路不算太平。三个人,包舱的话,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中品灵石?"
"三块上品。"
沈秋白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张嘴说什么,被谢青渊按住了肩膀。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块灵力充沛的上品灵石,放在掌心:"先付一半,到烽烟台之后付另一半。船什么时候走?"
矮胖中年人接过灵石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明日卯时。你们今晚可以在船上待着,仓库旁边有间空舱,不算舒服但不漏雨。"他看了看天色,又压低了些声音,"另外,你们上船之后最好少跟其他人聊。这趟船除了你们还有几个散客,我不问他们来历,也不问你们来历,大家各走各的路最省事。"
谢青渊点头:"明白。"
三人沿着窄窄的跳板上船,被领到甲板下一间狭小的舱室里。舱室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是厚实的木板,靠墙铺着一层干草垫,草垫上覆盖着粗布毯子。一盏油灯挂在舱顶挂钩上,灯火摇曳,将船舱照得昏黄而逼仄。
沈秋白把草垫拍了拍坐下来,长长吁了口气:"上品灵石三块……咱们的盘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谢青渊将圣龙珠取出放在膝头,确认珠子无恙,"到了北荒之后,再看情况。北荒那边资源独特,如果需要补充灵石,可以就地想办法。"
空桑玥靠坐在靠门的位置,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开眼:"那个跟来的人,没有靠近船。我方才隐约感应到他在河滩上停住了,好像在等什么。"
"等我们下船?"沈秋白皱眉。
"也可能只是确认我们上了哪条船。"空桑玥说,"他如果回去报信,下一批人就不是尾随这么简单了。"
舱室内安静了一瞬。船底传来轻微的流水声和水波拍打船壳的规律响动,远处岸上的喧嚣被舱壁隔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谢青渊将圣龙珠贴近胸口,感受着它比昨夜更稳定了一分的温热。珠中那条金色游龙似乎恢复了些许活力,流转的速度有所加快。他又摸了摸怀中的兽皮地图和两枚魂晶——地图依旧沉静,两枚晶石都保持着平稳的温度。那位老者的魂晶和严伯舟给的残念晶石,此刻并排贴着他的胸膛,像两个沉睡的旧识。
"明天卯时开船。"他说,"今晚各自调息,养足精神。到了北荒之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安稳日子了。"
沈秋白已经倒在了草垫上,胳膊枕着后脑勺,望着舱顶的木纹出神。"谢青渊,"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弑天侯……要是我们到了深渊之门,发现他其实不是什么大恶人,那怎么办?"
谢青渊沉默了一会儿。舱外河滩上的火光从木板缝隙间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空桑玥也睁开眼看向他。
"那就跟他谈。"他说,"用谈得通的方式谈,谈不通再说。"
"万一他就是不让我们拆结界呢?"
"那就打。"
沈秋白咧嘴笑了一下:"嘿,这才像你嘛。"
谢青渊没有再接话。他吹熄了油灯,舱室沉入黑暗中。船身轻轻摇晃,水声规律而绵长,像一首不会停下来的夜曲。河滩远处有人高声唱了句什么,尾音拖得很长,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明天,他们将随这条黑色商船向北航行,穿过两道峡口,抵达烽烟台——而后将进入北荒的深处。那里有更荒凉的风、更危险的野兽、更深的秘密,以及那座被弑天侯守护了万年的门。
铁蹄渡在身后渐渐远去。船头那尊凶兽木像在夜色中沉默伫立,面朝北方,像一只永远等候着启程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