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客栈前堂的灯亮了起来。
那位花白头发的客栈老板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柜台上,又慢悠悠地从后厨端出一碟咸花生和一壶温热的黄酒,摆在角落那张最不起眼的桌面上。他没招呼谢青渊等人,只是坐回柜台后面,取了块旧布开始擦拭一只缺了口的瓷壶,像寻常客栈老板在睡前打发时间的模样。
但谢青渊注意到了——那碟花生摆了三个人的份,而他们三人住店时从未要过晚饭。
"秋白,玥儿,下来。"
片刻后,三人在那张角落的桌边坐下。客栈老板依旧没有抬头,只将擦好的瓷壶放在一边,另取了一只杯子慢慢倒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暖光,酒气并不浓烈,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清香。
"北边的客人带回来的桂花酒。"老板开口了,声音还是白日里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南边的人喝不惯,但你们既然要往北去,先适应适应也好。"
谢青渊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底的酒液轻轻晃动:"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们要往北去?"
老板终于抬起眼来。他的目光不再是白天那种昏昏欲睡的浑浊,变得清亮了许多,像一层蒙了灰的旧窗被人从里面擦干净了。他看了看谢青渊,又看了看空桑玥和沈秋白,最后目光落在空桑玥身上,停留得比前两人都要久一些。
"我姓严,严伯舟。文心阁碧波城分舵,掌库二十年。"他放下手中的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位住店用的那枚中品灵石,边角上刻的纹路是文心阁密库流出的库存标记,整个碧波城会用这种灵石的,不超过五个人。你们要么是文心阁的自己人,要么是偷了文心阁东西的贼。"
沈秋白捏着酒杯的手一顿。空桑玥却忽然开口:"严伯舟……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严伯舟的目光微微一凝:"姑娘见过我?"
空桑玥蹙眉,指尖按住太阳穴,似乎在用力回忆什么:"文心阁北境总库的……名录上。十几年前有一批阵盘从总库调往东境分舵,签收人的名字就是严伯舟。那批阵盘的批次编号是'丙七六三',里面包含三套'定风盘'和一套'地脉感应仪'——我看过那份调拨单,上面有你的印章。"
客栈里安静了一瞬。严伯舟的面色明显变了,他看着空桑玥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尊重的神色。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开口:"姑娘……能知道"丙七六三"这个编号的,在文心阁内也没有几个人。那是十一年前的内部调拨,档案早已封存。姑娘是……"
"空桑玥。"她报出自己的名字,没有隐瞒,"前文心阁阵道堂弟子。后来……因为一些事离开了。"
严伯舟的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空桑玥……听老阁主提起过这个名字。说你是百年一遇的阵道胚子,只可惜……"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长叹了一声,"也罢。既然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是信得过的。说说吧,需要什么。"
谢青渊将半卷兽皮地图摊开在桌上。严伯舟看了一眼,瞳孔骤缩,他伸手轻轻抚过地图边缘那些古拙的纹路,指腹在老树的纹路上反复摩挲了数遍:"……天罚图。你从哪里拿到的?"
"一座荒岛上,一位临死的老前辈交给我们保管的。"谢青渊没有隐瞒,"他临终前说还有六卷散落在各处。老人家,文心阁手里有没有另外半卷的线索?或者关于七座天罚节点的详细信息?"
严伯舟沉默了很久。他将地图推到一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桂花酒喝了一大口,然后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将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几分。
"有。但不多。"他说,"文心阁一直在暗中收集与天罚结界有关的资料。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七座节点并非均匀分布——其中一座位于北荒深处的深渊之门下方,是七节之首。镇守者是最强的一位神裔王侯,他自称……弑天侯。"
弑天侯。谢青渊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名字,与地图上那枚深红色印记的位置对照,果然吻合。
"弑天侯是七人中修为最高、来历最神秘的一个。"严伯舟继续说道,"其他六位王侯多少都有些来历可查,或是当年流放罪犯的后裔,或是被点化加封的央天本土强者。唯独此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名讳。只知道他从天罚结界建立之初就在镇守首节,从未离开过深渊之门一步。"
"他在守护什么?"沈秋白忍不住问。
严伯舟看了他一眼:"有人说他在守护结界,有人说他在守护自己,还有人说……"他压低声音,"他在等一个人。"
空桑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至于另外半卷图的下落,"严伯舟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陈旧的小木匣,打开锁扣,里面躺着一枚与谢青渊那枚相似的魂晶,只是表面的光泽已经彻底暗淡,像一颗死了很久的种子,"文心阁在二十年前也曾得到过一位持卷人的临终托付,但他死得太急,只来得及留下这枚晶石。晶石里封着一缕残念,残念曾反复提到一个地名——'荒骨沼泽'。除此之外,别无更多信息。"
"荒骨沼泽……"空桑玥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东境深处的险地,据说连元婴修士进去都不一定能出来。那位持卷人死在沼泽附近,是文心阁的人找到他的。"
"所以下一卷图,大概率在荒骨沼泽里。"严伯舟将木匣推过来,"这枚晶石你们带上。虽然残念已经很弱了,但靠近同源的地图或节点时,它或许会有反应。"
谢青渊收下晶石,又将兽皮地图和另一枚魂晶一并放入怀中。三枚来自不同时期的信物此刻都贴着他的胸口,各自散发着一丝微弱的、彼此独立的气息。他忽然觉得,他所持有的这一切,就像一串被折断的链子中仅存的几枚环扣,每一枚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七座深埋于大地之下的、封印着一个世界真相的囚笼。
"还有一件事。"严伯舟最后说道,"你们出城的时候走北门。碧波城的北门外有一条通往内陆的老商道,沿那条道走三天,就能抵达一个叫'铁蹄渡'的地方。那里有往北荒方向去的跨域商船,虽然比传送阵慢得多,但胜在隐蔽。巡查修士在那边没有设卡,因为铁蹄渡名义上是中立区,几方势力都不愿在那里动手惹麻烦。"
沈秋白眼睛一亮:"商船!有船就好办了。总比咱们飞过大半片大陆要省力。"
"但铁蹄渡的规矩也重。"严伯舟叮嘱道,"你们到了那里,不要露财,不要打听神裔的事,更不要暴露灵力属性。那边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但凡是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鼻子都比狗灵。"
三人齐齐点头。谢青渊起身,朝严伯舟郑重抱拳:"多谢老人家指点。今夜之恩,来日必报。"
严伯舟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旧布擦拭那只缺了口的瓷壶,头也不抬地道:"报不报的再说吧。你们能活着走到北荒,就是最大的报恩了。"
三人退出前堂,回到后院。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着秋天初至的凉意。沈秋白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铁蹄渡……铁蹄……怎么感觉这名儿像是什么草原上跑马的",然后摆摆手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空桑玥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屋。她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玥儿。"谢青渊在两步开外停下脚步,"你刚才说'好像记得严伯舟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空桑玥没有转头,声音很轻:"我方才走进前堂的时候,看见他擦瓷壶的手势,有一瞬间觉得特别熟悉。就像在很久以前……我也见过一个人用同样的姿势擦东西,但那个人是谁、在哪、什么场合,我完全想不起来。"她垂下眼帘,"那些片段总是只有一刹那,抓不住就散了。"
"能抓住的抓住,抓不住的……"谢青渊顿了一下,"抓不住也别太勉强。"
空桑玥终于转过头来,在月光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天第三次说'慢慢来'了。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劝人的话?"
谢青渊想了想:"也还会一句别的。"
"什么?"
"明天铁蹄渡的路上,秋白要是还念叨牛肉面没吃成,我就把他从商船上扔下去。"
空桑玥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在夜风中像一片落地的树叶,转瞬即逝,却比她一整天的所有表情都要明亮。
她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带上门。谢青渊在廊下站了片刻,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月光铺满小院,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墙上轻轻摇晃。碧波城的夜深处,巡查修士的脚步声偶尔从不远处的主街上传来,低沉而规律,像这座城池平稳的心跳。而在更远的北方,在无数座城池、沼泽、荒野和山脉的彼端,深渊之门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颗始终睁着的眼睛,等候着它早已预见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