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城比从海面上看起来大了数倍。
城门高耸,以整块青灰色巨石砌成,门楣上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蓝色晶石,晶石表面不断流转着柔和的波纹状灵光——那是一座覆盖全城的阵法的核心节点,既用于防御,也用于监测进出之人的灵力波动。两名守城卫士身穿制式轻甲,腰间悬着制式法器,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入城的队伍,偶尔在行人的储物袋上停留片刻。
谢青渊三人排在一队运送灵材的商队后面,随着人流缓缓前移。空桑玥的易容阵符效果很好,她此刻看起来就是个面容普通的年轻女修,棕发褐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沈秋白倒是没怎么变样,他只把头发重新束紧了些,又把外袍换了一面穿——墨绿色的布料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看起来就跟城门口那些散修没什么两样。
谢青渊走在最前面,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灵力波动,连弑神之力的气息都被圣龙珠的温润珠光压到了极低。他的目光扫过城门阵法那枚水蓝色晶石时,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它的覆盖范围和探测精度。不算顶级的阵法,但足以探测出筑基以上修士的灵力属性。好在他们三人的手段都偏"隐匿"而非"掩盖",灵力的底色被层层压制后,在阵法中只显示出最基础的散修特征。
"下一个。"
守城卫士挥了挥手,示意谢青渊上前。谢青渊面无表情地走过,卫士手中的一枚盘状法器在他身前扫过,法器表面亮起一层柔和的灰白色微光——散修,筑基初期,灵力属性混杂,无异常。卫士头也没抬就让他过去了。
沈秋白紧随其后,盘状法器同样是灰白微光。空桑玥走过时,那法器微微闪了一下极浅的银光,卫士这才多看了她一眼。空桑玥面不改色,轻声说了句"家传的,祖上在文心阁做过杂役",卫士便不再追问,摆了摆手示意通过。
三人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融入了碧波城的人流之中。
城中景象比城外看起来更加繁华。主街宽阔平坦,路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白色石板,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灵材铺、丹药阁、法器坊、符箓斋应有尽有。头顶时不时有一艘小型飞梭掠过,带起一缕极淡的灵力尾迹。路边有卖烤灵兽肉串的小摊,有当街摆摊替人画简易符箓的散修,有挂着"代写书信"招牌的老学究,甚至还能听到远处某座茶楼里隐约传来的说书声。
如果不看那些每隔两三条街就出现的、穿着黑色统一服饰的巡查修士,这里确实是一座安宁富足的大城。
"那些穿黑的。"沈秋白压低声音,目光朝不远处一处街角瞥了一下,"三个,左边巷口还有一个。比城门卫士警惕多了,一直在盯路人。"
"城卫和巡查是两套体系。"空桑玥同样低声回应,"城卫归城主府直辖,巡查据说是碧波城上层势力组建的,专门负责'肃清隐患'。我在文心阁的卷宗里看过,他们在本地修士里风评很差,动不动就扣人私刑。"
谢青渊没有回头,但神识已经无声地扫过四周。那些巡查修士的站位确实比城卫更有章法,彼此之间相距不远不近,恰好能互相策应,又能覆盖范围内的所有街巷入口。他还注意到,这些巡查修士的腰间都挂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中心隐隐透出一丝与神裔血脉相似的阴冷气息。
果然是神裔的人。
"先找住的地方。"他说,带着两人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这条街比主街窄得多,两旁的店铺也矮小了些,人流量骤减。路边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客栈,门楣上的木匾已经褪了色,但仍能辨认出"归潮客栈"四个字。客栈门半掩着,门前的石阶被踩出了光滑的凹陷,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店。
三人推门进去。客栈大堂不大,摆着七八张旧木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伏案打盹的老者。听见门响,老者抬起头来,约莫六十来岁的模样,花白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
"住店?"
"三间房,靠后院。"谢青渊将一枚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者看了看灵石,没有立刻接,又仔细端详了一遍谢青渊的脸,半晌,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从南边来的吧?海风腥气还在身上。南边那个方向最近不太平,前两天有一队修士出海就没回来,城主府已经派了三批人去找了。"
谢青渊不动声色:"我们是做药材生意的,常年在岛间跑船,运气好没遇上什么风浪。"
老者哼了一声,似乎信了,伸手将那枚灵石扒拉进袖里,从柜台下面摸出三把铁钥匙扔在台面上:"后院三间连着的,朝北的窗户能看见主街,隔音一般,别在屋里搞大动静。晚饭加三份的话另付钱。"
谢青渊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三人的房间都在客栈后院的一排厢房里,院落里有棵老槐树,枝叶探过院墙,能隐约看见隔壁院子晾着的衣物。房间不大但干净,被褥是浆洗过的,带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关上门后,沈秋白立刻溜进谢青渊的房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看,又迅速关好:"还行,后院后面是条死巷,巷子口连着主街侧门,要是出了什么事翻墙跑也来得及。"
"先别急着想跑的事。"谢青渊将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取出来,摊在桌上,又将魂晶和圣龙珠一并放在旁边。"我们现在有三件事要办。第一,把碧波城里的势力分布摸清楚,尤其是巡查修士的活动规律。第二——"他看向空桑玥,"你之前说文心阁在碧波城有联络点,我们要想办法接上头,他们手里应该有更详细的北荒情报。"
空桑玥点头:"联络点的位置我记得,但方式和暗号需要确认。我离开太久,里面的负责人可能已经换了。"
"第三。"谢青渊的目光落在那卷兽皮地图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张图我们只有半卷,剩下的六卷散落在各处。那位老前辈说'还有六卷在其他人手里'——那些人是谁,活着还是死了,图中提到的七座节点中哪一座才是'首节',这些信息我们一个都不知道。光靠半张图就去北荒,跟瞎子过河没区别。"
沈秋白搓了搓手:"所以咱们得在碧波城把这条线续上。行,那我明天去街上转转,跟那些小摊贩和跑船的多聊聊,他们嘴最松,说不定能套出些东西。"
"小心巡查修士。"空桑玥提醒他,"这城里的每一张嘴都可能递给神裔耳朵。"
沈秋白咧嘴一笑:"放心玥姐,我可是从小被谢青渊的冷脸锤炼出来的,最知道什么人该搭理什么人不该理。"
谢青渊没理会他的玩笑,将地图小心收好。在将兽皮卷起时,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旁边那枚魂晶。晶石表面的温度似乎比方才高了一些——极微弱的变化,若非他化神期的感知敏锐,几乎不会察觉。他将魂晶拿起来翻看,确认它没有碎裂或异变,晶石内部的深红光点依旧静静地悬浮着,与他在岛上看到的样子别无二致。
"怎么了?"空桑玥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什么。"谢青渊放下魂晶,"可能是我多心。"
窗外,碧波城的午后日光透过老槐树的叶隙洒进屋内,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的街市喧嚣隐约传来,夹杂着某处店铺伙计的吆喝声和飞梭掠过的低鸣。一切看起来都平和而安宁,就像一座凡俗大城应该有的模样。
但谢青渊知道,在这层平和的表皮之下,这座城的每一块石板都在被暗中的目光注视着。而他们三人,正像三枚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已经传到了某些不该传到的地方。
"今晚都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分头行动,天黑前在客栈会合。"
沈秋白伸了个懒腰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句:"对了,这家店名叫'归潮客栈'。归潮……我怎么觉得这名儿听着有点耳熟?"
空桑玥停住脚步,也微微蹙了蹙眉。两人都看向谢青渊。
谢青渊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枚魂晶。他没有立刻回答沈秋白的话,只是垂下眼,低声道:"归潮……'潮归故海,人归故土'。"他抬起眼,看着二人,"这是文心阁密语里的暗码,意思是——此处的联络人可信任。"
沈秋白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的?"
"玥儿昨晚画的那截阵纹里,有一道分支走的就是这个纹路。"谢青渊放下魂晶,"我在碎镜域的残图上见过类似的标记,两相印证,才认出来的。"
空桑玥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你比我更早认出这家店。"
"不算认出。"谢青渊将魂晶重新收入怀中,"只是觉得,这一路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他走到窗边,透过叶隙望向主街方向,那里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一名巡查修士正好从不远处的巷口走过,黑色制服在日光下像一道低沉的暗影。
归潮客栈的院墙挡住了大部分外界目光,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在为这座不起眼的小院打着掩护。
谢青渊拉上窗帘。
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