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尘三人走后,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风丝溜进来,掀了掀窗帘,又蹑手蹑脚退出去。
言风在沙发上打坐,眼帘半垂,灵力在周身缓缓流转。青芝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手指随意搭在茶几边缘敲了敲,又抬头扫了眼墙上的挂画,像只闲不住的小兽。
“青芝。”言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荡开轻浅的涟漪。
青芝猛地转过身,鞋底蹭过地毯,带起些微毛絮。他眨了眨眼,望着言风:“嗯?”
“你怎么会出现在苦水镇?”言风收了灵力,目光落在他身上。
青芝几步走到沙发旁,手往身后一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那日我正修炼,识海里忽然映出师父的影子。”他挠了挠头,眼里亮起来,“他说你有危险,让我带着青鸾剑去苦水镇找你。按他指的路走,还真就在那儿撞见你了。”
风又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了些。他望着言风,眼里的光坦坦荡荡,像被风吹得更亮的星子。
言风指尖的灵力忽然散了。
灯光在茶几上投了小块亮斑,风从窗缝钻进来,掀了掀他的袖口。
师飞升才三日,他下山刚满五天。那日师傅踏云而去时,明明只说了句“下山历练,随心就好”。
他望着空了的茶杯,喉间发紧。才几日,师傅竟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事?
言风指尖顿了下。
风扫过窗沿,带起点灰尘。师父飞升才三天,他下山刚满五天。
那日师父踏云时的话忽然撞进脑海——“红尘万丈,藏着你悟道的契机,也是解开身世之谜的关键。”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喉间发紧。才几日,师父这话……难道早有预兆?
电子门锁“叮”地响了一声。
江逸尘三人推门进来,沈白羽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纸,陈潇额角带着点薄汗。
言风抬眼,思绪像被这声响拽了回来。他起身半步,声音里还带着点刚回神的微哑:“事情都处理好了?”
灯光落在地板上,三人的影子被拉得不长,进门时带的风,掀了掀言风垂在膝前的衣摆。
江逸尘“嗯”了一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沈白羽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边角卷着毛边,沾了点灰。
“王局问了这几天的事。”江逸尘声音有点哑,“没多说别的,就说嫌疑人藏得深。”
灯光落在纸上,字被汗洇得发虚,像他们没说出口的那些,都藏在褶皱里。
言风指尖捏着档案边缘,纸页被攥出了褶。
灯光照在照片上,少女的笑还很亮。他眉峰拧成个结,喉间发沉:“晚了。”
“我说过三天。”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现在五天了……找回来,也没用了。”
档案边角蹭过桌面,发出细响,像根针,轻轻扎在沉默里。
言风忽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灯光在他手背上投下小块阴影,“拘人魂魄的邪道,是元婴修为。”
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子砸进静水,客厅里的空气顿时沉了沉。沈白渝捏着档案的手紧了紧,照片边角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陈潇往前踏了半步,鞋底碾过地板的纹路,发出细响。手里的档案袋晃了晃,边角磕在腿上。
“接下来怎么办?”他声音发紧,“明知道是那元婴老魔,可我们三个普通人,加你一个……”话顿了顿,上次撤离时的心悸又冒上来,“上次要是撤得慢点,早就没了。”
灯光在他眼下投了片阴影,像压着块石头。
言风指尖捏了捏沙发扶手,木纹硌得指腹微麻。他抬眼望向窗外,月色正从云缝里漏下来,“难,也得走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被风刮不折的硬气。
言风从袖中摸出个玉瓶,瓶身泛着温润的光。
灯光落在瓶身上,映出里面流转的淡青色光晕,像裹着团微弱的呼吸。他捏着瓶塞,指尖微顿:“从老魔那儿截下的主魂。”
江逸尘猛地抬头,喉结滚了滚,手不自觉攥紧了裤缝。沈白渝和陈骁对视一眼,呼吸都轻了些。
“今晚试试送回去。”言风的声音压在寂静里,“成了,还有救。不成……”他没说下去,只将玉瓶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风突然急了,拍得玻璃轻响。瓶里的青光晃了晃,像根悬在指尖的线,一头系着生,一头牵着死。
金芝凑到茶几边,盯着玉瓶里的青光,小眉头皱成个疙瘩。
“师兄,”他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发紧的气音,“这魂魄气儿太弱了……”
灯光照在瓶身上,青光淡得像要散了,金枝指尖悬在瓶口上方,没敢碰,“怕是……难。”
言风没说话,只望着瓶里那团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瓶身轻晃,青光颤了颤,像片快被吹灭的烛芯。
凌晨一点,夜浓得化不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了又灭,几人下楼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黑色SUV停在楼下,车窗蒙着层薄霜,江逸尘拉开车门,金属合页“咔”地响了声。
言风抱着玉瓶坐进后座,金芝挨着他,手不自觉攥紧衣角。沈白渝发动车子,引擎低低轰鸣起来,车灯刺破黑暗,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太平间的冷意,仿佛已经顺着夜风,提前缠上了车轮。
地下停车场的灯惨白地亮着,轮胎碾过地面的摩擦声还没散尽。几人推开车门,脚步声在空旷里撞出回音,朝着太平间的方向快步走。
“等等。”陈潇突然拽住江逸尘的胳膊,压低声音,“那边安保多了一倍不止。”
江逸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太平间入口处站着四五个穿警服的人,腰间都别着警棍,站姿笔挺得有些刻意。他摸出手机,点开工作群飞快滑动,眉头越皱越紧:“没通知增派警力。”
言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玉瓶。江逸尘三人是警察,深夜来太平间或许能找借口,可他和青芝两个“普通人”跟着,实在太扎眼。他侧头,目光落在金枝身上。
青芝立刻会意,往前踏了半步,弯腰从地上捻起些灰尘。“简单。”他声音轻快,指尖沾着灰,在地面飞快画了个圈,圈内勾出几道扭曲的纹路,像缠在一起的藤蔓。
“站进来。”青芝拍了拍圈中心。
江逸尘几人对视一眼,依言站进圈内。金枝抬手在圈外一点,地面的灰纹突然亮起淡青色的光,像活过来似的,纹路间渗出丝丝寒气。
“嗡——”
青光猛地变亮,又骤然收缩。几人只觉眼前一花,脚下传来轻微的失重感,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太平间里。
冷气瞬间裹了上来,带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旁边的冰柜嗡嗡低鸣,角落里的应急灯泛着昏黄。江逸尘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配枪,才发现后背已经沁出层薄汗——这传送的感觉,比破窗而入还让人头皮发麻。
青芝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成了。”
言风没说话,径直走向停尸台。玉瓶里的青光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他低头看着,喉间发紧——时间,真的不多了。
言风的目光在铁门上来回扫了扫,冰柜的嗡鸣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紧。他反手捏诀,指尖灵力流转,三指并拢往门的方向虚点。
“簌簌——”
门口忽然腾起片淡白的薄雾,像被冻住的烟,贴着地面漫开半尺高,将门框糊成片模糊的影。别说看清里面,连门的轮廓都隐在了雾里。
“迷雾阵,进来也看不清。”他低声道,指尖的灵力散了,转身走向停尸台。
玉瓶的塞子被拔开时,发出声轻响。淡青色的魂魄飘出来,刚离瓶就猛地缩成团,像受惊的鸟,周身的光抖得厉害,隐约能看出少女的轮廓,却眉眼扭曲,带着股濒死的戾气。
“别怕。”言风抬手,掌心浮出层柔和的白光,缓缓覆向那团青光。
指尖触到魂魄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震颤——不是抗拒,是快要散架的慌。灵力像温水漫过,一点点抚平她拧成结的轮廓。青光渐渐舒展,少女的眉眼慢慢清晰,只是依旧苍白,光淡得像层薄纸。
江逸尘几人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沈白渝盯着那团光,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陈骁则紧盯着门口的雾,耳尖动了动——连冰柜的声音,都好像轻了些。
言风收回手,喉间发紧:“稳住了,该送回去了。”
冰柜锁扣弹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江逸尘俯身,指尖在柜门的标签上顿了顿——“林青青”三个字被冰柜的寒气浸得发僵,旁边贴着的照片里,少女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深吸口气,猛地拉开柜门。白气“呼”地涌出来,带着刺骨的冷,扑在脸上像冰碴子。
林青青躺在里面,睫毛上结着层细霜,脸色白得像纸,唇瓣却透着点不正常的青。她穿着入院时的碎花裙,裙摆平整,身上连半点擦伤都没有,就像只是睡着了,只是那股子死寂的冷,顺着白气往外淌,压得人喘不过气。
“像被抽走了魂……”沈白渝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别开眼,指尖掐进掌心。
江逸尘和陈骁一左一右探身,手刚碰到林青青的胳膊,就被那冰一样的凉激得指尖发麻。她身子轻得不像话,仿佛骨头都空了,两人费了点劲才把她抬出来,放在旁边的长桌上。
长桌铺着蓝布,沾着点消毒水的味。林青青躺在上面,头发散在布上,像一蓬枯了的草。江逸尘抬手,想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那皮肤冷得,让他想起冬天冻裂的河面。
“准备好了吗?”言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怀里的青光已经稳了些,正盯着林青青的脸,眉峰拧得很紧。
陈骁往门口瞥了眼,迷雾阵的白气还没散,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雾晃了晃。他攥紧拳头,低声道:“好了。”
冰柜的嗡鸣还在响,长桌上的少女安静得像尊瓷像,只有那缕悬浮的青光,还在微微颤动,像根快要断的线。
言风指尖的金光刚熨平林青青冻僵的指尖,那点回暖的皮肉就骤然发灰,像被无形的霉菌爬过,连指甲盖都泛出青黑。长桌的蓝布被她后背渗出的黏腻液体浸得发沉,散发出腐木般的腥气,混着太平间的冷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压不住!”他喉间发紧,灵力如潮水般涌去,却被那股腐败之气绞得粉碎。
“金枝!”
青芝立刻扑上前,小手结出乙木印诀,掌心腾起团青濛濛的气,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簌簌往林青青心口钻。青气所过之处,青黑纹路猛地一缩,可转瞬又疯长,纹路间淌出的黑气黏在青气上,像墨滴进清水,瞬间染黑了大半。
“师兄,它在啃乙木气!”金枝急得眼眶发红,指尖的青气抖得像风中残烛。
言风咬了咬牙,猛地将那缕魂魄往林青青眉心一送。青光入体的刹那,她苍白的唇瓣竟翕动了半分,心口微弱地起伏——成了?
可下一秒,林青青的身体突然剧烈弓起,像被按在火上烤的虾,四肢绷得笔直,指节刮过长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那缕青光在她体内疯狂冲撞,透过皮肉能看到淡青色的光团在胸腔里翻滚,却始终冲不破一层无形的壁障,反而越撞越弱,光色淡得快要消失。
“怎么回事?”沈白渝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手死死扒着江逸尘的胳膊,指节泛白得像要断。
言风指尖按在林青青心口,灵力探入的瞬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下,猛地缩回手。他眉峰拧成死结,眼底惊涛翻涌:“是禁制!”
话音未落,林青青心口突然浮起团黑雾,雾里盘着几道扭曲的符文,每道符文都泛着元婴修士特有的威压,像铁锁链般死死捆住那缕青光魂魄。
“老魔在她魂魄里下了禁制!”言风声音发寒,“他算准了我们会救她,这禁制专在魂魄归体时发难,要把她魂飞魄散!”
黑雾里的符文突然亮起猩红的光,像毒蛇吐信。林青青的身体猛地摔回长桌,发出“咚”的闷响,嘴角溢出丝黑血,顺着下巴滴在蓝布上,晕开朵丑陋的花——那是魂魄被禁制绞杀时,肉体被逼出的血。
“师兄!魂魄快散了!”青芝的青气越来越淡,小手抖得握不住印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逸尘看着那团疯狂绞杀的黑雾,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往前跨了半步,刚要开口,就见言风周身金光暴涨,指尖结印狠狠拍向黑雾。金光撞上黑雾的刹那,发出“滋啦”的声响,黑雾剧烈翻滚,可符文却越亮越凶,猛地反弹出一道黑气,直扑言风心口。
“呃!”
言风闷哼一声,像被重锤砸中,身子猛地向后倒去。江逸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只觉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沾在皮肤上,烫得像火。
“言风!”江逸尘心头一紧,扶住他的手能摸到言风急促的心跳,像要撞碎肋骨。
“禁制……比我想的强……”言风喘着气,指尖的金光黯淡下去,嘴角竟溢出丝血,“它会反噬……”
言风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平间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和碰撞声。
“里面怎么回事?”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撞鬼了?这门怎么推不动?”
是外面的安保人员。刚才的动静太大,竟惊动了他们。可迷雾阵还在,那些人冲进阵里,只能在白茫茫的雾里瞎撞,脚步声、碰撞声、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在一起,像群困在瓮里的苍蝇。
青芝急得直跺脚,想再催乙木气,却被言风按住手。“别白费力气,”他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林青青心口的黑雾,“分心就真的……没救了。”
黑雾里的符文还在亮,那缕青光魂魄的挣扎越来越弱,光团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灯。林青青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眼角竟滚出滴泪,不是液体,是缕极淡的青光——那是魂魄在哭。
江逸尘攥紧了拳头,指节抵着掌心,疼得发麻。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生机在眼前一点点被掐灭。沈白羽别过头,肩膀止不住地抖,陈骁则死死盯着门口的雾,耳尖动了动——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迷雾阵似乎快要困不住他们了。
太平间里,金光与黑雾还在胶着,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而那缕青光魂魄,已经快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