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歇,铅灰色的云层尚未完全散去,阳光挣扎着透过缝隙,在覆盖着薄雪的城市建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郊通往市区的公路旁。
言风微微蹙着眉,看着眼前这条宽阔、平坦,却布满了奇怪 “铁盒子” 的道路。那些 “铁盒子” 发出嘈杂的轰鸣声,以极快的速度呼啸而过,带起阵阵雪沫和寒风,让他下意识地运转灵力,在周身形成一层微弱的护罩,隔绝了刺骨的冷风和飞溅的泥水。
他身上已换下了月白大氅,只穿着那身利落的青色道袍。道袍的料子看似普通棉麻,却在风雪过后依旧洁净如新,没有沾染半点泥泞。背上是他那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呈玄黑色,似乎是某种沉重的玄铁所铸,上面刻着细密而晦涩的纹路,隐隐透着一股沉凝的煞气与内敛的灵力波动。这是玄霄子早年赐给他的佩剑,名唤 “惊霆”,陪伴他修行多年,早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此刻背在身后,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剑尖在身后轻轻点动,却无半分累赘摇晃之感,仿佛与他的呼吸融为一体。
只是,这一身青袍,一柄玄铁剑,出现在 2024 年的现代都市边缘,实在是太过突兀,太过格格不入。
几个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对着言风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疑惑,甚至还有一丝警惕。
“哇,快看那个穿古装的小哥!好帅啊!” “拍短视频的吧?道具剑看着挺真,不会是真家伙吧?” “这大冷天的穿成这样,太拼了吧?不过气质真的好绝,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言风对这些目光和议论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他在清虚观神霄派待了 125 年,除了偶尔和师伯和小师弟下山采买的,几乎没接触过真正的 “俗世”。他对这些投来目光的人,以及他们身上穿着的、样式古怪的衣服,口中说着的、夹杂着许多他听不懂词汇的话语,都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他微微偏头,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探究扫过那些行人,试图理解他们的表情和语言,但收效甚微。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在路上飞驰的 “铁盒子”—— 后来他隐约听到有人称之为 “汽车”。
这东西无需马拉,便能自行奔走,速度还如此之快,当真…… 神奇。难道是凡人界的某种机关术?但其中似乎又没有他熟悉的灵气波动。他试着以灵识探查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内部,只 “看” 到一堆复杂的金属构件和燃烧的能量,毫无灵气轨迹可循,这让他更加惊奇于凡人的智慧。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言风迈开脚步,沿着公路旁的人行道,朝着那片高楼林立、即使白天也灯火隐约可见的城区走去。
城市的景象越发繁华,也越发让他感到新奇。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后透出的微光,晃得他有些不适;高耸入云的大厦让他仰头观望,心中暗自估算着以自己的修为能否一跃而上;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广告牌闪烁着光芒,上面的文字和图像快速变换,让他目不暇接;还有那些拿着一个薄薄的、能发光发声的 “方块”(手机)自言自语或边走边看的人,更是让他困惑 —— 这是在与某种灵器沟通吗?还是在施展某种幻术?
他像一个误入异域的旅人,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探索欲。** 红绿灯交替闪烁,言风驻足观察,眉头微蹙。他试着以灵识探查这灯的内部构造和运转原理,却发现其毫无灵力波动,纯靠凡人技艺运转,那红黄绿三色的变化,竟能精确指挥着钢铁洪流与人群的流动,形成一种奇特的秩序。他暗自揣摩这凡世规则的奥妙与逻辑。** 看到路边一个方形的铁柜(自动贩卖机),有人投进几个圆片(硬币),就掉出一瓶冒着气泡的水,他看得饶有兴致。甚至看到路边摊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食物(烤红薯、煎饼),他也会停下来,并非因为饥饿,在他筑基后早已让他辟谷,只是纯粹好奇,这些凡人为何对这些散发着 “烟火气” 的东西如此热衷,那吞咽的动作,究竟是生理所需,还是一种…… 融入尘世的仪式?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被高楼切割,给冰冷的城市建筑镀上了一层短暂的暖橘色。言风站在一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巨大商场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布囊 —— 里面除了令羽和衣物,分文皆无。师父和玄枢师伯都曾言,凡尘行走,需用 “钱” 物交换所需。可 “钱” 如何获取?他全然不知。
凡人以 “钱” 易物,那他该如何在这尘世立足?总不能一直靠观察吧。他望着那扇会自动开合的玻璃门,以及门内衣着光鲜的人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融入的壁垒。
正当言风站在商场门口,对着那扇自动门感到新奇,又为 “如何获取安身立命之物” 而微微蹙眉时,一阵急促尖锐、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猛然撕裂了傍晚的喧嚣!
“呜哇 —— 呜哇 —— 呜哇 ——”
数辆闪烁着刺眼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轮胎摩擦着湿滑的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商场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巷口前猛地停下。车上迅速下来几名身穿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动作利落地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将闻声围拢过来的人群挡在外面。
“让开!都退后!不要破坏现场!” “警察办案!无关人员请离开警戒线!”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议论纷纷,好奇和不安的情绪弥漫开来。 “怎么了?巷子里出什么事了?” “警察都来了,还拉了警戒线,肯定不是小事!” “听说好像…… 死人了?刚才有人慌慌张张跑出来说的……” “天哪!这大过年的……”
言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他本就对这凡俗世界的种种充满好奇,尤其是这种代表着 “秩序” 的执法者出现时。而比人群的喧嚣更先触动他的,是那小巷深处隐隐传来的一丝微弱而诡异的气息 —— 阴冷、滞涩,带着腐朽怨憎的冰冷波动,隐隐勾起他记忆中神霄派古老典籍里关于幽冥鬼物的描述! 这股气息很淡,混杂在都市驳杂的气味中,凡人绝难察觉,但对于金丹期灵识敏锐的言风而言,却如同污水中滴入的一滴墨汁。
这股阴邪之气,让他瞬间警觉。绝非善类!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的后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警用大衣,肩章上的星徽在警灯的闪烁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戴着一顶警帽,帽檐压得稍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但仍能看到他线条冷硬如刀削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拨开人群和警戒线,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现场,径直走向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巷。
当他路过站在警戒线边缘、一身青色道袍的言风身边时,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冰冷审视的目光瞬间朝言风扫了过来!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捕食,瞬间扫过言风背后那柄绝非凡品的玄铁长剑(,掠过他格格不入、仿佛穿越而来的古装打扮,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定格在他左手腕间那枚看似不起眼、样式却极其古朴的青铜小铃铛上!江逸尘的眼神骤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 这铜铃的造型、纹路,甚至那隐隐散发出的古旧气息,竟与三天前那起离奇失踪案现场、死者卧室墙角一枚极其模糊、几乎被忽略的铃形刻痕,有着惊人的相似!这绝非巧合!此人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四目相对。
言风看到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如同寒潭深渊,带着审视、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强烈好奇与警惕,牢牢锁定了自己。尤其是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指人心,让言风下意识地回视过去。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是纯粹的凡人身躯,但那股久经磨砺、如同百炼精钢般的精悍之气,以及此刻散发出的、如同锁定猎物般的压迫感,却丝毫不逊于一些修为有成的修士。像一把完全出鞘、饮过血的刀!
一人一警,在喧嚣的人群边缘,在红蓝警灯刺眼的光影交错下,短暂的对视,仿佛空气中都凝结了一丝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江逸尘很快收回目光,没有任何言语,但那深深的一瞥已包含太多信息。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小巷。现场勘查刻不容缓,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个古怪青年的全部来历,但直觉和那枚铜铃的线索,已将此人牢牢钉在了他心中的 “重点观察名单” 首位。
但言风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不仅对那小巷里萦绕的幽冥鬼气感到在意 —— 这气息让他联想到修行界的阴邪之物作祟,更对这些身着制服、维持着凡间秩序的 “执法者” 产生了兴趣。刚才那个黑衣警察的眼神,锐利得近乎能撕裂迷雾,这样的人,或许对这城市里隐藏的 “异常” 会更敏感,也可能会成为阻碍。
而且,他隐约觉得,或许,从这起 “事件” 中,从这些代表着凡人界规则的人身上,他能找到一些融入这个世界的线索,甚至…… 与他身世相关的蛛丝马迹?怀中的银簪,似乎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异样。
青袍小道长站在现代都市的霓虹灯下,背着他的玄铁剑,看着警察忙碌的身影,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染上了属于凡尘的、深沉而复杂的探究意味。辟谷的身躯无需五谷,但这光怪陆离的人间,却有太多比食物更值得 “咀嚼” 的未知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