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掌门下山
2024 年,冬。
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大部分地区,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大雪如同撕裂的棉絮,无休无止地倾泻而下。城市的喧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然而,在远离市区、位于城郊一座不算高耸却灵气隐隐的山峦之上,清虚观神霄派的古朴道观,却似乎与这狂风暴雪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清虚观神霄派” 六个斑驳的金字匾额,在风雪中岿然不动,偶尔有积雪堆积,却很快被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融化。观内,古柏苍劲,殿宇肃穆,飞檐斗拱在雪幕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此刻,除了风雪声,更添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寂静与凝重。
观主殿(三清殿)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将高大威严的三清神像镀上一层跳跃的金边。元始天尊居中,灵宝天尊居左,道德天尊居右,泥胎金身,法相庄严,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漠然注视着殿中众生。蒲团上,须发皆白、鹤发童颜的观主玄霄子盘膝而坐。他面容平静,眼神温和澄澈,瞳仁深处却掠过一丝即将解脱的释然。他缓缓抬起枯瘦却稳定的手,对着殿门外轻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风儿,进来吧。”
殿门无声开启,风雪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涌入,却在门槛处被一股无形的暖意悄然消融。言风身着与雪色相融的白色道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大氅,身姿挺拔如雪中孤松,迈步走入殿内。殿内温暖如春,檀香袅袅。他先是对着三清神像的方向,肃容整衣,深深稽首,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大礼。礼毕,这才转向蒲团上的师傅,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如山涧寒泉,在静谧肃穆的大殿内响起:“师父。”
玄霄子微微颔首,目光慈爱而专注地落在自己最得意、也最心疼的弟子身上。他的目光在言风身上细细逡巡,带着审视,也带着深厚的眷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风儿,你金丹后期大圆满的境界稳固了吧?”
“是,师父,已稳固数月。” 言风恭敬答道,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玄霄子眼中欣慰之色更浓,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蕴含着大道将成的豁达:“时间到了……”
言风心中一紧:“师父,您……”
“莫慌,” 玄霄子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而超然,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师并非大限将至,而是此界功行圆满,道合天心,飞升之机已至。”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左右。左侧下首,坐着一位身着深蓝色云纹道袍、面容圆润、眼神明亮透着精明与世事通达的中年道人,正是师伯玄枢,他掌管门派一应俗务,长袖善舞,是神霄派与凡尘沟通的枢纽。右侧下首,则坐着一位身着灰色素面道袍、身形清瘦、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的道人,乃是师叔玄衡,精擅推演卜算、阵法符箓,见微知著。更远处,靠近殿柱的阴影里,长老玄微闭目静坐,气息沉凝如山岳,持重老练,是门内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羽化飞升! 言风瞳孔微缩,虽早有模糊预感,但亲耳听闻这四字从师傅口中说出,仍觉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这意味着,一世师徒情缘,终将画上句点。
玄霄子和蔼地看着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约莫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通体温润,其上刻满繁复玄奥的紫色雷纹,丝丝缕缕的灵光在纹路间流淌,散发出磅礴而内敛的威严气息 —— 正是神霄派传承万载的掌门信物,“令羽”。 “言风,” 玄霄子的声音庄重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雷霆的余韵,在肃穆的大殿中回荡,“神霄派传承万载,道法通玄,护佑苍生。今日,为师功行圆满,即将登临上界。此间道统,不可一日无主。” 他将令羽郑重地递向言风,目光再次扫过殿内的玄枢、玄衡、玄微三人。三人面色肃然,玄枢微微颔首,眼中是托付与认可;玄衡目光深邃,指尖无意识地掐算着,最终归于平静,亦是默许;玄微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对着玄霄子轻轻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言风神情肃穆,眼中再无波澜,唯有沉甸甸的责任。他双手高举过顶,以最虔诚的姿态,恭敬接过那枚温润却又重如山岳的令羽。入手瞬间,一股浩瀚精纯、源自师父的本源灵力温和地涌入体内,带着最后的慈爱与无尽的期许。他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肃衣冠,以神霄派传承古礼,双膝跪地,向着玄霄子深深叩首三次,声音坚定如金铁交鸣:“弟子言风,谨遵师命!定当竭尽所能,护持道统,光耀门楣,不负师傅及诸位师门长辈所托!”
“好,好……” 玄霄子连说两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支陪伴言风来到这个世界的银色簪子,簪头那朵奇异的花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光。“这簪子,你还记得吗?”
言风看着那支无比熟悉的银簪,点了点头:“弟子记得。”
“这是 125 年前,为师在山脚下雪地里捡到你时,你身上唯一的物件。” 玄霄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为师曾穷尽心力,遍查典籍,推演天机,试图探查其来历与你的身世根源。然其上封印之力强大莫测,非此界所能解,其源亦如坠迷雾。如今为师要走了,这簪子,便交还给你。它或许是你解开过往尘封的唯一线索与钥匙,机缘到时,自会显现。”
言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支冰凉的银簪。熟悉的触感传来,那朵雕花仿佛带着微弱的生命脉动。身世之谜,此刻在他心中掀起了更深的波澜,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
“好了,” 玄霄子打断了他的思绪,脸上露出一种澄澈通达、了无牵挂的微笑,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顶,望向那风雪之上、无尽深邃的苍穹,“时辰已至。风儿,记住,修行之路,不忘初心,亦要顺应天命。此番下山入世,红尘万丈,光怪陆离,其中蕴藏着你破局悟道的契机,或许亦是解开你身世之谜的关键所在。珍重!”
说完,玄霄子不再多言,站起身走到祖师殿外的道场中央,这里是弟子们平日练气、感悟天地的所在,此刻却被风雪覆盖,更显空旷肃杀。巨大的青石板被积雪完全掩埋,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刺骨的寒风毫无阻碍地席卷着这片开阔之地,卷起地上的浮雪,形成一道道迷蒙的白色旋涡。四周苍劲的古柏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在狂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风雪无情地抽打在道场中央玄霄子身上。
刹那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威压自他体内弥漫开来!这威压并非霸道,而是充满了神圣、圆满、宏大无边的气息,如同平静的海面下酝酿着席卷天地的伟力!殿外呼啸的暴风雪骤然停滞!时间仿佛被凝固!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悍然撕裂!一道璀璨夺目、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柱,蕴含着煌煌天威与无尽道韵,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它无视一切阻碍,轻易穿透道观殿顶的琉璃瓦与木梁,精准无比地将蒲团上的玄霄子笼罩其中!
玄霄子双手缓缓结印于丹田,眼帘低垂,面容瞬间变得无比宁静祥和,仿佛与这片风雪肆虐的道场、与整个天地山川融为了一体。
光柱通天彻地!连接九霄!其光芒之盛,瞬间将整个道场映照得纤毫毕现,金光漫溢,更辐射至方圆百里,黑夜恍如白昼!无数在风雪中挣扎的生灵惊愕抬头。天空中,隐隐有缥缈仙乐响起,似凤鸣鸾和,清越悠扬,又似无数大道伦音同时奏响,洗涤灵魂,引人向道。无尽的金色光点,如同最纯净的星辰碎片,又如亿万朵微型的金色莲花,自玄霄子周身升腾而起,盘旋飞舞,散发出沁人心脾、令人神魂安宁的馨香,弥漫整个道场,甚至飘散至风雪之中。
这一刻,沉寂已久的玄门中众个教派被彻底撼动!
茅山灵官殿内,正欲挥笔画符的老道长手一抖,朱砂滴落符纸。他猛地抬头望向那股几乎穿透殿顶的无上金光,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巨大的惊疑淹没:“通天彻地,仙乐和鸣...这是...飞升异象?!神霄?不可能!林灵素之后,神霄祖庭南迁销声匿迹已逾千年,道统几近断绝...难道?!”手中千年桃木符笔“啪嗒”掉落尘埃。
龙虎山天师府,正在夜观星象的当代天师身形剧震。那浩然金光直贯紫微,竟将漫天风雪与星斗一并照亮!他感知着那宏大纯净、涤荡神魂的仙乐与莲香,心中翻腾起历史的尘埃与现实的惊雷:“金光莲涌,道音洗炼...大道之门竟在此刻开启?这方位...神霄?!宋室南渡后,神霄隐遁不问世事,如同尘封的古卷...难道是那玄霄子?”一股混杂着敬畏与沧桑的复杂情绪,悄然取代了最初的震撼。
上清派某处秘境,闭目清修的宗师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涨。那熟悉又陌生的道韵波动,带着煌煌天威与古老传承的气息,穿透风雪与重重禁制撞入灵台。“神霄真法?!”他失声低呼,尘封的记忆被瞬间点亮——那是道藏中记载的、徽宗时曾煊赫一时又倏然沉寂的古派。“归隐数千载,道场深藏如迷...竟于末法寒冬绽放出飞升之光?玄霄道兄...竟是你踏出了这一步?”惊愕过后,心头唯有深沉的敬意与对大道无常的喟叹。
这通天异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沉寂千年的古潭,在各大玄门圣地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神霄派,这个几乎只存在于典籍与传说中、自北宋末年便主动隐世的神秘道统,以其掌门玄霄子破界飞升的绝世姿态,骤然撕裂了历史的帷幕,向整个沉寂的修行界宣告了——大道未绝,飞升非虚!
神霄派这边
玄霄子原本就仙风道骨的身形,在这浩瀚神圣的金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璀璨,仿佛由最纯净的光与天地法则凝聚而成,肉身正在转化为纯粹的能量与道则。
“师父 ——!” 言风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舍、震撼、以及对大道终极的敬畏,泪水无声滑落。
玄霄子似乎听到了呼唤,最后一次抬起眼帘,看向言风。那眼神温柔到了极致,充满了期许、鼓励与无言的祝福,仿佛要将弟子的身影烙印在这永恒的光辉里。随即,他那由纯粹光与道则构成的伟岸身形,连同那浩瀚无边的神圣金光一起,化作一道永恒不朽的光河,顺着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朝着那撕裂的苍穹、那无尽星海、那大道归处,扶摇直上!光柱开始缓缓收束,漫天的金色光点如同星辰雨落,温柔地洒向人间大地,融入风雪,滋养万物。那撕裂的云层裂缝渐渐弥合,风雪重新开始飘落,呜咽的风声再次响起,仿佛天地在为一位得道者的离去而叹息。但那浩瀚神圣的气息,那洗涤心灵的馨香,以及对大道圆满的无尽憧憬,却久久萦绕在天地之间,萦绕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大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残留的淡淡馨香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令人心神宁静的神圣余韵。三清神像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肃穆庄严。
言风握着温热的令羽和冰凉的银簪,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石化了一般,久久无法从这震撼与离别中回神。冰冷的雪花从门外飘入,落在他肩头、发间,瞬间融化,留下点点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带着怯意、担忧和浓郁草木清香的少年声音,在殿门外带着哭腔响起:“师兄……”
言风浑身一震,仿佛从亘古的梦境中惊醒,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眉目如画、肌肤晶莹、周身散发着浓郁自然灵气的少年,正扶着殿门框,怯生生地往里看。他穿着一身稍显宽大的青色道袍,乌黑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像受惊的小鹿。这便是青芝,他的本体乃是生长于清虚观后山灵脉核心、汲取了五百余年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的一株仙灵芝草。七十年前,玄霄子云游归来,途经后山灵脉,感其灵性天成、懵懂纯净却又无依无靠,遂以大神通点化其灵智,助其化形,怜其心性赤诚如稚子,便收为关门弟子,带回了观中悉心教导。青芝心思纯净无垢,如同未经雕琢的水晶,修行时日尚短,对师傅的突然羽化飞升,充满了巨大的无措、茫然和深切的悲伤,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道袍下微微颤抖着,周围的空气里都弥漫开淡淡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草木清气。
“师兄,师父他…… 师傅他真的…… 走了吗?像星星一样飞走了吗?” 青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像清晨最纯净的露珠。
言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恸与离别的空茫,快步走到青芝面前,半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单薄冰凉的肩膀,声音刻意放得沉稳而温和:“青芝,师傅道行圆满,功德无量,羽化飞升,登临仙界,得证无上混元大道了。这是修行者毕生追求的终极之境,是真正的大解脱、大欢喜。我们身为弟子,应为师傅感到高兴,为他祝福。”
“可是…… 可是师父走了,观里就剩下我们了……” 青芝抽噎着,小手紧紧抓住言风的衣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师兄,你也要走吗?你要去哪里?不要丢下青芝……”
言风看着青芝泪水涟涟、满是依赖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这座承载了他 125 年所有记忆、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祖师殿,目光最终落在手中的令羽和银簪上。师傅最后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下山去吧,破局悟道的契机在红尘……”
“你放心,” 言风对青芝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珠,“师傅羽化前,已将掌门之位传于我。** 我已与玄枢师伯、玄衡师叔、玄微长老说明缘由,征得他们应允。** 此番下山,是为修行历练,亦是遵师命探查尘世异动。观内一应事务,玄枢师伯会暂时代理主持。你在此安心修行,照看好后山药圃里的灵草,特别是你本体扎根的那片灵壤,更要悉心养护。师兄办完事,定会回来。”
青芝虽然心中万般不舍,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师兄的依恋,但他最是信赖言风,见他神色坚定,眼神温和,只得努力忍住泪水,乖巧地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嗯,师兄,我记住了。我会照顾好药圃,照顾好自己,也会帮玄枢师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会让师兄和师伯操心的。你…… 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言风心中微暖,用力点了点头:“好,师兄答应你。”
他不再犹豫,将令羽贴身藏于内袋,银簪小心放入怀中。回到自己清简的居室,换上了一身道袍,外面依旧罩上那件月白色的大氅,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最后,他背上了那柄古朴沉重的玄铁长剑 “惊霆”。此剑乃玄霄子早年所赐,材质非凡,煞气内蕴,伴随他百余年修行,早已心意相通,重量于他金丹修为而言几近于无。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风雪中的清虚观神霄派,看了一眼雪中静默的古柏,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风雪中用力向他挥手、小小的青色身影,然后毅然转身,迈步走出了观门。
门外,风雪依旧肆虐。但言风的脚步却异常坚定,一步步踏碎积雪,向着山下走去。
山脚下,是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的现代都市。那里有车水马龙,有光怪陆离,也有师傅所说的 “破局悟道的契机” 与身世之谜的线索。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繁华都市的一角,一个名叫江逸尘的刑警,正因为一起离奇的案件,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条原本不会相交的轨迹,即将在这场风雪之后,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