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探访

雨后的清晨， capital画廊的玻璃门上还凝着水珠。沈墨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把手。他的藏青色风衣被夜雨浸透，此刻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多余的皮肤。他昨晚梦到了极光——那种周叙白描述的深紫色光芒，在梦里像有形的绸缎，在他眼前舞动。醒来时他的枕巾被冷汗浸透，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先生？"画廊助理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谨慎，"您昨晚又没睡好吗？"

　　沈墨转过身，他的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那是周叙白昨晚亲手包扎的。他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只是做了个梦……梦到血是紫色的。"

　　小林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显然记得昨晚画廊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沈墨抱着摔碎的颜料盒冲进雨中，像是一头受惊的鹿。而那个叫周叙白的男人，竟然追了出去。

　　沈墨没再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作室。这间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堆满了颜料罐和画布，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铁锈的味道。他在最深处的画架前停住，那幅《第四十九阶》已经被重新挂上。右下角的朱砂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要滴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抹红色，温度记忆瞬间被唤醒——那是周叙白的手掌温度，三十六度八，带着隐约的烟草气息。昨晚在车里，当周叙白握住他的手腕时，他清楚地感受到那温度穿透皮肤，抵达他冰冻多年的感官。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墨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只有周叙白会带着那种混合着雪松和薄荷的气味。

　　"您带来了吗？"沈墨的声音没有起伏，他的手指还在画布上游移，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周叙白走进来，他的浅驼色大衣上还沾着雨珠。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放在沈墨身后的画桌上。那盒子表面刻着复杂的藤蔓纹样，盒盖上镶嵌着一颗紫水晶，与他领针上的那颗遥相呼应。

　　"这是从西藏运来的矿石颜料，"周叙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有辰砂、青金石，还有砗磲……它们的温度变化非常微妙。"

　　沈墨终于转过身，他的冰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叙白走到画架前，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画布边缘，没有碰到颜料："我想让您感受到色彩……用您的方式。"

　　沈墨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想起昨晚在车里，周叙白描述血的颜色时，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领口的紫水晶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危险的方式闯入他的世界——一个被灰白色调统治的世界。

　　"您知道我为什么叫《第四十九阶》吗？"沈墨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的手指在画布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因为色盲测试表有四十九种色相……而我，连第一阶都过不了。"

　　周叙白沉默了。他看着沈墨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无意识摩挲绷带的手指，突然想起昨晚在画廊看到的那些碎片——颜料盒破裂时溅出的七色颜料，在水洼里融成怪异的漩涡。

　　"我能试试吗？"周叙白的声音打破沉默，他指了指画架上的《第四十九阶》。

　　沈墨的身体僵住了。没有人，绝对没有人，曾提出要触碰他的画布。那些灰白的色块，那些他用温度和触感拼凑出的"色彩"，对他来说比生命更珍贵。

　　但周叙白已经伸手，他的食指轻轻触碰画布中央的灰色区域。沈墨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颜料传递过来——三十六度七，带着一点焦虑的起伏。

　　"这里……应该是蓝色。"周叙白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就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沈墨的瞳孔突然收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因为周叙白的描述与他某个模糊的记忆完美重合——那是他三岁时最后一次看到的世界，暴雨来临前，天空确实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蓝色。

　　"您……"沈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能感受到我的画？"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转移到画布左上角的淡灰色区域："这里是绿色……带着一点希望的亮光。"

　　沈墨的呼吸停滞了。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扯着绷带，直到指节泛白。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能看见色彩的男人，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进入他的世界。

　　"先生……"周叙白突然停下动作，他的目光落在沈墨的画桌上，"您的颜料……都是按温度排序的吗？"

　　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确实将颜料罐按照温度从低到高排列成螺旋状。这个习惯他早忘了，可周叙白却一眼看穿。

　　"是的。"沈墨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叙白走到画桌前，他的手指轻轻触碰最中心的那罐颜料——那是温度最高的朱砂红，也是沈墨用来调和血色的颜料。

　　"因为您的画……"周叙白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它们不是灰白的，先生。它们是活着的。"

　　沈墨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直到指节泛白。他突然想起昨晚在车里，周叙白描述血的颜色时，他的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闪烁——像是极光，又像是火焰。

　　"周先生……"沈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相信灵魂吗？"

　　周叙白转身，他的目光穿过沈墨冰蓝色的虹膜，似乎要抵达他灵魂深处："我相信……有些灵魂，是用色彩写成的。"

　　沈墨的身体突然前倾，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周叙白的颈侧。他能闻到对方雪松与薄荷混合的气味，能感受到他体温的微小波动——三十六度九，带着一点兴奋的起伏。

　　"那您能告诉我……"沈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触碰沈墨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内交汇，沈墨的冰蓝色瞳孔里倒映着周叙白的浅棕色虹膜，而周叙白则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色彩——在沈墨眼底，有深紫色的漩涡在旋转，带着诡异的热度。

　　当周叙白的拇指轻轻擦过沈墨的唇角时，工作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小林站在门口，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

　　画布上的灰色颜料突然被周叙白的体温激活，在沈墨的感知里，它们变成了深紫色的波浪，正汹涌地淹没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