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证物处理中心的灯光是恒定的冷白,照在排列整齐的金属桌上,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封装袋和精密清洁剂的气味。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逐行滚动着从美术馆地下密室档案柜中解密提取的数据流,字符如黑色的溪流,无声却汹涌。
崔然竣站在屏幕前,穿着一件炭灰色的高领衫,外搭深海军蓝的软壳面料马甲,身形显得愈发挺拔利落。
他双手插在米色的工装长裤口袋里,目光紧锁着那些不断跳出的名字、日期、金额。
江纯坐在他侧后方的椅子上,一件陶土红色的圆领针织衫,配着一条靛蓝色的渐变印染百褶长裙,膝上摊开着那本跟随她多年的皮质速写本,指尖却无意识地在空白页上划动。
她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已不再是最初的惊惶,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王鉴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他穿了件黑色的立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脸色是连日熬夜的灰败,眼神却锐利如鹰般发亮。
他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桌上,指尖点着几个被红色圆圈标注的名字。
王鉴明“名单比对有了初步结果。”
王鉴明“‘院长’的身份确认了,是邻市一位已退休多年的前教育系统官员,社会声誉极好。”
王鉴明“根据资金流向,他通过操控特殊学校资质审批和涉外领养项目,为那个网络筛选并输送‘目标’。”
王鉴明“而代号‘鸦’……”
他顿了顿,看向崔然竣和江纯。
王鉴明“关联账户和通讯记录指向一个我们没想到的人——林安祐的父亲,林栋材。”
王鉴明“一位知名的慈善企业家,也是多家艺术基金会的赞助人。”
江纯的指尖猛地一顿,在速写本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江纯“林编辑的父亲?!”
崔然竣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
崔然竣“合理。利用儿子的职业接近艺术圈,方便洗钱和物色‘特殊艺术品’。”
崔然竣“林安祐之前的恐惧和被人引导的行为,或许并非全然的表演,他可能隐约察觉,但不敢深究。”
崔然竣“栖梧山庄的爆炸,是林栋材断尾求生,也是为了保护儿子,让他彻底成为‘不知情者’。”
莫西辞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冷静地补充:
莫西辞“信号追踪确认,昨晚试图远程启动密室自毁程序的信号源,最终定位在林栋材名下的一艘私人游艇,‘青鸟号’。”
莫西辞“游艇目前位于公海,但根据航线预测,十二小时内将进入我方可执法海域。”
王鉴明立刻下达指令:
王鉴明“申请海上联合行动许可。绝不能让他再次逃脱。”
他看向崔然竣和江纯,语气稍缓。
王鉴明“你们两位,这次不能再参与一线行动了。太危险。”
崔然竣未置可否,目光却投向江纯。
江纯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灰蓝色的眼眸里是清晰的坚持。
江纯“我要去。”
江纯“不是参与行动。我只想……亲眼看到结局。”
崔然竣沉默了几秒,转向王鉴明。
崔然竣“我们随后续船只,在安全距离外。我保证,不干扰警方行动。”
王鉴明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算是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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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天际泛着鱼肚白,云层低垂,海面是铅灰色的,风浪不大,却透着沉郁。
崔然竣和江纯站在一艘海警后勤保障船的甲板上。
他换上了一件防风防水的墨绿色软壳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浅灰色内胆。
江纯则裹着一件宽大的燕麦色双排扣大衣,领口竖着,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发丝不时拂过苍白的脸颊。
远处,几艘海警舰艇正呈包围态势,向着一个隐约的黑点逼近——那便是“青鸟号”。
通讯器里传来前方行动队清晰的指令声和汇报声,气氛紧张。
江纯的手紧紧抓着冰凉的栏杆,指节泛白。
崔然竣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轻轻覆在她抓着栏杆的手上。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稳定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崔然竣“冷吗?”
江纯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以及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咖啡与海风的气息。
江纯“只是觉得……很空。”
江纯“找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等到终点,却发现真相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和丑陋的交易。”
崔然竣的手紧了紧。
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她的耳畔:
崔然竣“真相本身没有温度。是追寻它的人,赋予了它意义。”
崔然竣“你妹妹的生命,许见微的坚持,陈立川的恐惧,宋微濛的沉默……这些不是数字。”
崔然竣“是‘意义’。”
江纯侧过头,看向他。
晨光熹微中,他侧脸的线条清晰冷峻,但注视着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专注。
江纯“崔然竣。”
崔然竣“嗯?”
江纯“还记得我说过等这一切真正结束……我要为你画幅画吗?”
崔然竣“记得,画什么来着?”
江纯“不画月光,也不画真相。”
江纯“就画……此刻。”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崔然竣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崔然竣“好。”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清晰的喊话声和最后通牒,紧接着是短暂的寂静,随后是行动成功的确认信号——“青鸟号”已被控制,林栋材落网。
没有激烈的反抗,像一场无声的哑剧落幕。
铅灰色的海平面上,太阳挣扎着突破云层,投下第一缕淡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远处那艘被警船环绕的白色游艇上。
江纯长长地、缓慢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了十五年的沉重都呼了出来。
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靠向身旁的崔然竣。
他没有说话,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更稳固了些,让她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大衣布料粗粝的触感贴着皮肤。
江纯“结束了……”
她喃喃道,声音带着解脱后的虚脱。
崔然竣低下头,下颌几乎碰到她的发顶。
他能闻到她发间清浅的栀子花香,混合着海水的咸涩。
崔然竣“嗯。”
他的回应简单至极。
远处,海鸥盘旋鸣叫,金色的光斑在海面上跳跃。
船开始返航。
崔然竣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直到她慢慢直起身。
她低声说,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红:
江纯“谢谢。”
崔然竣“不用谢。”
他松开手,插回外套口袋,目光转向越来越近的港口轮廓。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驱散了海上的晨雾。
江纯看着他的侧影,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小光晕,忽然觉得,那轮追寻了太久、似乎总蒙着血色的月亮,或许终于可以沉落。
而沉入的,是比海更深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