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汇报在市局最大的会议室举行。
窗外五月的雨敲打着玻璃,室内荧光灯将人脸照得青白。
王鉴明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警服,肩章硬挺,正向媒体和上级做最后陈述。
莫西辞在一旁操作电脑,大屏幕上列出复杂的资金流向与人物关系图。
崔然竣和江纯坐在后排角落。
他今日是一件浅苔绿色的亚麻衬衫,配着一条米白色的棉质长裤,身形疏朗。
她则是一件靛蓝色的扎染连衣裙,裙摆缀着细小的白色波纹,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薄款针织开衫。
她的速写本摊在膝上,铅笔却久久未动。
王鉴明的声音平稳有力:
王鉴明“……至此,‘月光计划’主要成员均已落网。”
王鉴明“林栋材对其利用慈善与艺术网络,长期进行非法资金转移、并通过特定渠道物色、控制人员的行为供认不讳。”
王鉴明“陈立川之死,系因意图脱离控制并保留证据,被林栋材派人灭口,现场布置成自杀模样。”
王鉴明“许见微因其早年察觉内情并试图揭露,遭长期迫害。”
王鉴明“相关儿童失踪案,已另案重启调查……”
话语像冰冷的雨水,一字一句,敲打在事实的硬地上。
江纯垂眸看着速写本上模糊的线条,轻声道:
江纯“好奇怪,案件结束了,我居然没有激动,也没有解脱。”
江纯“就像看完一本写了太久的小说,合上时,只剩下纸页的重量。”
崔然竣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崔然竣“这不奇怪,因为故事里的人已经活在书里了。”
崔然竣“而我们,还在书外。”
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放在座椅上的手背,指尖微凉。她没有移开。
汇报结束,人群渐散。
王鉴明走过来,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疲惫:
王鉴明“后续司法程序会很长,但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谢谢二位。”
崔然竣“职责所在。”
崔然竣与他握手,语气平静。
王鉴明“林安祐他……情绪不太稳定,请了长假。”
王鉴明“还好他知道的不多,也算一种幸运。”
江纯轻轻点头。
那个总是惊慌失措的年轻编辑,此刻想来,竟带着几分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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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市局,雨已停歇,空气清冽。
夕阳从云层缝隙斜射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崔然竣“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崔然竣问,声音比平日柔和。
江纯“好。”
他们没去常去的咖啡馆,而是拐进一家安静的日料店。
包厢狭小,灯光昏黄,窗外是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竹丛,滴着水珠。
脱鞋,跪坐在榻榻米上,木质矮桌泛着暗光。
他点了几样清淡的料理和清酒。她只是看着窗外。
食物很快上来,白瓷盘盏,色彩素净。
崔然竣为她斟了一小杯清酒。
崔然竣“喝一点,驱驱寒。”
江纯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
她抿了一口,酒液微辛,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
江纯“你接下来,要写这个故事吗?”
崔然竣“不写。”
他回答得很快,夹起一块鲷鱼刺身,沾了点酱油。
崔然竣“真相有时不适合成为故事。让它留在卷宗里更好。”
江纯“那你写什么?”
崔然竣“或许写点别的。比如……月光如何照进现实。”
他抬眼看她,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神不再像探案时那般锐利,带着些许倦怠,和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江纯的心轻轻一跳,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江纯“我说过,要给你画幅画。”
崔然竣“我记得。画‘此刻’。”
江纯“嗯。可‘此刻’太复杂了。”
江纯“有结案的释然,有空虚,有对过去的告别,还有……”
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崔然竣“还有什么?”
他追问,声音低沉。
江纯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像雨后的天空。
江纯“还有一点不确定的希望。”
清酒的暖意似乎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包厢里异常安静,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崔然竣放下了筷子。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桌面,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
一个无声的,等待的姿态。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握笔也握过真相的手。
江纯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她缓缓地,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温暖地包裹住她。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确定。
江纯“崔然竣。”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崔老师”。
崔然竣“嗯。”
江纯“真相追完了。然后呢?”
崔然竣“然后……”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
崔然竣“生活。”
两个字,简单,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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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料理店,夜色已然铺开。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他们没有叫车,只是沿着湿润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手很自然地牵着,没有松开。
衣袖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路过一家仍在营业的花店,崔然竣停下脚步。
他松开她的手,走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束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白色紫罗兰。
他递给她。
崔然竣“不太像庆祝。但觉得应该有点什么。”
江纯接过,低头轻嗅,淡淡的香气,不浓烈,却很持久。
江纯“谢谢。”
她抱着花,继续向前走,肩膀不时轻轻碰撞。
走到她公寓楼下,大厅的灯光温暖。
江纯“要上去坐坐吗?喝杯茶。”
她邀请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崔然竣“好。”
公寓里依旧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
画作堆叠,未完成的布面绷在画架上。
那幅《第七夜》的草图还立在角落。
江纯将花插入玻璃水瓶,放在窗边。
她去烧水,准备泡茶。
崔然竣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画,最后落在《第七夜》的草图上。
深蓝色的夜空,几轮月亮,中央一片空白。
他走过去,指尖虚点那片空白:
崔然竣“这里,你现在想填上什么?”
江纯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茶杯是粗糙的陶器,带着手作的痕迹。
江纯“不知道。或许……就让它空着。”
她站到他身边,一同看着那幅草图。
崔然竣“空着也好。留白,才有想象。”
他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顿。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空气里,颜料的气味,茶香,还有她身上极淡的栀子花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崔然竣放下茶杯,转向她。
他的眼神在画室略显凌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崔然竣“江纯。”
江纯“嗯?”
崔然竣“追查真相的时候,我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逻辑清晰,目标明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
崔然竣“但现在,站在你面前,我好像失去了所有推理能力。”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
江纯“为什么?”
崔然竣“因为……”
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顺着脸颊的轮廓,停留在她的下颌。
崔然竣“感情无法推理,只能感受。”
他的指尖带着茶盏的余温,触碰很轻,却像在她皮肤上点燃了细小的火焰。
江纯没有躲闪,她仰着头,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灯光和他的影子。
那里有十五年来积压的冰雪初融的痕迹,也有某种新生的、柔软的东西在悸动。
她的声音微哑:
江纯“崔然竣……”
江纯“你愿意……和我一起,感受一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一个冲动的、激烈的吻。而是缓慢的,试探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的唇瓣微凉,带着清茶的涩香,轻轻贴合着她的。
江纯闭上眼,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裙摆上,洇开深色的痕。
她没有在意,只是抬起空着的手,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襟,布料在她指间皱起。
这个吻逐渐加深,带着压抑已久的情感,和彼此确认。
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她的身体柔软地契合在他的怀抱里。
画室里,只有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
崔然竣“感受到了吗?”
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微肿的唇瓣。
江纯“……嗯。”
她的脸颊绯红,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他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手臂环得更紧。
窗外,五月的夜空清澈,那轮曾被视为不祥预兆的月亮,此刻清辉皎洁,安静地悬在天际。
月光透过窗玻璃,流淌进来,照亮了画架上那片深蓝色的空白,也照亮了地面上,两个紧密相拥的影子。
谎言沉入第七重海,而月光,沉入了彼此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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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