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美术馆新馆的工地,塔吊的轮廓切割着被城市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铁丝网围栏破败处,崔然竣与江纯先后潜入。
脚下是碎石与硬化水泥的混合物,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金属锈蚀和尚未散尽的油漆气味。
崔然竣身形敏捷,目光如炬,扫视着空旷的基座基坑和尚未安装玻璃的钢筋水泥框架。
江纯跟在他身后,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脸上沾了些许灰尘,显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格外清亮,却也透着疲惫。
耳机里传来莫西辞冷静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
莫西辞“坐标精度在五米内。定位点就在你们正前方未完工的主展厅下方。”
莫西辞“地下勘探图显示有一个未标注的空间,入口可能被临时建筑材料掩盖。”
崔然竣“收到。”
崔然竣低声道,示意江纯跟上。
两人借助堆叠的预制板和钢筋阴影,向主展厅方向移动。
江纯“王队那边怎么样?”
江纯压低声音问,呼吸有些急促。
崔然竣语速很快,逻辑清晰:
崔然竣“通讯被干扰,断断续续。”
崔然竣“栖梧山庄是弃子,爆炸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和拖延时间。”
崔然竣“真正的‘清算’在这里。”
崔然竣“黑曜石里的坐标是终点,也是‘鸦’的舞台。”
他们来到主展厅区域。
地面是粗糙的毛坯水泥,中央位置堆放着一些防水布覆盖的建材。
崔然竣蹲下身,用手指抹开地面的浮尘,露出些许不同于周围颜色的拼接痕迹。
他敲了敲,声音沉闷中带着一丝空响。
崔然竣“在这里下面。”
崔然竣“需要工具。”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角落一台闲置的小型冲击钻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从上层未完工的楼梯间传来。
不是警制式靴子的声音,更轻巧,带着迟疑。
崔然竣立刻将江纯拉至一根承重柱后,身体紧贴着她,做出噤声的手势。
江纯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透过衣物传来的体温。
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
脚步声渐近,一个穿着沾满颜料污渍的卡其色工装连体裤、外面套着件陈旧牛仔夹克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是林安祐。
他脸色苍白,眼镜后的眼神惊慌失措,四下张望。
江纯“林编辑?”
江纯从崔然竣身后探出头,低呼。
林安祐吓了一跳,工具箱差点脱手。
看清是他们后,他几乎要哭出来:
林安祐“崔老师!江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安祐“我收到一条匿名信息说……说这里能找到最终的真相,关于陈老板,关于所有事……”
他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
崔然竣快步上前,接过手机。
信息内容简短:“美术馆工地,主展厅,地下。最后的‘第七夜’。”
发送号码是加密的虚拟号。
崔然竣“是陷阱。”
崔然竣“但你来了,还带了工具。”
崔然竣断言,眼神锐利地扫视林安祐,然后看向那个工具箱。
林安祐咽了口唾沫:
林安祐“我、我就是顺手,想着万一……”
崔然竣“没有万一。”
崔然竣“对方算准了我们会来,也算准了可能会需要人力。”
崔然竣“你跟紧我们,别乱动任何东西。”
他将手机塞回林安祐手中,转身走向那台冲击钻。
江纯看着崔然竣熟练地检查电源线,然后启动冲击钻。
巨大的噪音在空旷的建筑内回荡,刺耳无比。
钻头与水泥地面碰撞,火花四溅。
崔然竣的手臂肌肉绷紧,额角渗出细汗。
江纯走过去,默默用手电筒为他照亮操作区域。
林安祐缩在另一根柱子后,抱着工具箱,身体微微发抖。
很快,地面被破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阴冷、带着陈腐纸张和特殊防潮剂气味的空气涌出。
洞口下方是向下的金属爬梯,深不见底。
崔然竣关掉冲击钻,噪音戛然而止,寂静更显压抑。
他探头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漆黑。
崔然竣“我下去。”
他边说边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和照明弹。
江纯抓住他的手臂。
江纯“一起。”
崔然竣回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执拗。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崔然竣“跟在我后面,抓紧梯子。”
崔然竣“小林,你在上面守着,有任何情况,用这个通知我们。”
他递给林安祐一个简易的哨子。
下梯的过程漫长而冰冷。
金属梯级冰凉刺骨,空气中那股陈腐气味愈发浓重。
大约下降了十米左右,脚触到了坚实的地面,崔然竣打亮强光手电。
眼前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地下空间,约莫一个标准教室大小。
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墙,但做了防潮处理。
房间中央,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军绿色的金属档案柜,上面挂着老式的黄铜号码锁。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江纯“这是……档案室?”
江纯环顾四周,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回音。
崔然竣走到一个档案柜前,用手电光照了照锁孔。
他尝试拉动柜门,纹丝不动。
崔然竣“不是普通的档案。”
崔然竣“需要特定的钥匙或密码。”
江纯的目光被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吸引。
她走过去,发现木箱没有上锁。
打开后,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旁边放着一盒没有标签的磁带。
她拿起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的噪音后,一个经过处理、雌雄莫辨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冰冷而平板:
???“欢迎,追寻真相的客人。你们很准时,在月蚀开始前抵达。”
???“这里的档案,记录了‘月光计划’十五年来的资金流向、关键人物代号及部分不那么合法的交易细节。”
???“它们是‘清算’的依据,也是埋葬某些人的坟墓。”
录音停顿了一下,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仿佛在欣赏他们的反应。
崔然竣“钥匙在哪里?”
崔然竣对着空房间冷冷地问,他知道对方可能在看,或在听。
录音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钥匙?从来就没有实体钥匙。”
???“‘第七夜’的钥匙,是真相本身。或者说,是选择直面真相的勇气。”
???“当然,如果你们想强行打开,也可以。每个柜子都连接着一个小小的保险措施。”
???“足够让这里的一切,包括你们,化为灰烬。选择权在你们。”
话音落下,录音机里传来磁带转到底的“咔哒”声,随后彻底安静。
江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看向崔然竣,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计算与冷静的光芒。
他走到档案柜前,仔细观察锁具的结构和连接线。
他手指虚悬在锁孔上方,没有触碰。
崔然竣“是压力感应和简易爆炸装置的结合。”
崔然竣“暴力开锁或移动柜子,都会触发。”
江纯“那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慢慢破解密码。”
江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仅因为危险,更因为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崔然竣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手电光柱扫过江纯的脸。
她的脸色在强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但眼神依旧倔强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判断。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档案柜,而是轻轻拂去她脸颊旁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崔然竣“记得许见微母亲的话吗?”
崔然竣“‘时间不走了,真相才停泊。’还有录音里说的,‘钥匙是选择直面真相的勇气’。”
江纯微微一怔,灰蓝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
江纯“你的意思是……”
崔然竣“这些柜子,这些爆炸装置,可能都是幌子。”
崔然竣的手电光重新打回那些档案柜。
崔然竣“真正的‘钥匙’,或许不是打开它们,而是找到那个让‘时间停止’的开关。”
崔然竣“那个最终确认‘清算’完成的信号。”
崔然竣“‘鸦’需要确认一切痕迹都被清除,或者,被‘合法’地移交。”
他快步走向房间的角落,开始仔细检查墙壁和地面接缝处。
崔然竣“找找看,有没有不寻常的标记、多余的线头,或者任何像是计时器或信号发射器的东西。”
江纯立刻会意,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开始在另一侧墙壁搜寻。
她的手电光仔细滑过每一寸水泥墙面。
地下空间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挪动的声音。
突然,她的光线停在墙角地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
那里似乎嵌着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金属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或指示灯,只有一根极细的天线微微伸出。
江纯“崔然竣,这里!”
崔然竣立刻过来,蹲下身检查。
他用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小心地撬开金属盒的一角,看到里面复杂的微型电路和一个闪烁着的绿色指示灯。
崔然竣眼神一凛:
崔然竣“是远程信号接收器。它在等待一个确认信号。”
崔然竣“一旦信号传来,可能就会触发爆炸,或者向某个地方发送‘任务完成’的信息。”
江纯“我们能破坏它吗?”
崔然竣“风险很大。不确定是触发式还是中断式引爆。”
崔然竣眉头紧锁,快速思考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上面的林安祐没有任何动静,不知是安全还是已遭不测。
就在这时,江纯的手无意间碰到了胸前,那枚从许见微母亲那里得到的、刻着“0707”的银色羽毛胸针。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激动:
江纯“崔然竣,‘月相轨迹’……‘第七夜’……还有‘渡鸦’……”
江纯“这些意象,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密码?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理解的启动或停止指令?”
崔然竣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道光。
他接过江纯递来的胸针,又看向那个信号接收器。
崔然竣“‘鸦’在等待‘月光’最暗的时刻——月蚀达到顶点时,进行最终确认。”
崔然竣“如果我们能模拟那个信号……”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虽然这里没有信号,但某些功能还能使用。
他快速调出一个专业的信号模拟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崔然竣“需要精确的频率和编码模式……”
崔然竣“莫西辞之前破译的黑曜石片数据里,有提到一种基于古老星图的低频信号……”
江纯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密室,面对可能瞬间毁灭的危机,崔然竣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显得异常专注和冷静。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突然,上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是林安祐的警告!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模糊的呵斥!
江纯“上面出事了!”
江纯惊道。
崔然竣手指一顿,额角青筋隐现,但立刻又加快了速度。
崔然竣“就差一点……必须赌一把!”
混乱的脚步声从洞口传来,越来越近,手电光柱胡乱扫下。
崔然竣按下最后一个按键,将手机靠近那个信号接收器。
屏幕上,模拟出的特定频率波形开始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江纯,在脚步声逼近的最后一刻,低声说:
崔然竣“闭上眼睛。”
江纯下意识地顺从。
黑暗中,她感觉到崔然竣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
他的心跳声隔着衣物,沉重而有力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
只有接收器上那点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倏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王鉴明熟悉的厉喝:
王鉴明“警察!不许动!”
崔然竣缓缓松开江纯。
手电光下,那个金属盒子再无反应。
他成功了,他模拟出了“月蚀顶点,任务中止”的信号。
江纯睁开眼,劫后余生的恍惚中,看到崔然竣近在咫尺的脸。
他眼底有未褪的紧张,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疲惫,以及一种深沉的的东西。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
梯子上,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滑下,控制住现场。
王鉴明跟着下来,看到安然无恙的两人和那个失效的信号器,松了口气,随即指挥技术人员接管档案柜。
王鉴明“栖梧山庄是烟雾弹,我们差点被误导。”
王鉴明“幸好技术人员追踪到这边有异常信号发射。”
王鉴明解释道,又看向那些档案柜。
王鉴明“这些就是……”
崔然竣“是的。”
崔然竣“‘月光计划’的核心证据。‘鸦’的身份,应该就在里面。”
他的目光却越过王鉴明,落在江纯身上。
她正静静地看着那些冰冷的铁柜,侧脸在交错的手电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又带着一丝悲凉。
真相近在咫尺,代价却也无比沉重。
崔然竣走过去,站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
一种无声的陪伴,在破获重大线索的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尘埃落定的寂静里,某种情感也悄然沉淀,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