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术科的冷光流淌过不锈钢台面。
莫西辞今日穿了件鸽灰色的衬衫,外套着实验用的白大褂,他正用镊子夹起那枚水下发现的信号发射器,置于高倍显微镜下。
他调整着焦距,声音毫无感情:
莫西辞“内部结构有自毁装置,但触发得不够彻底。”
莫西辞“芯片部分熔毁,但残留数据指向一个近海私人中继站。”
莫西辞“注册方是空壳公司,层层转包,最终关联到一家跨境艺术品运输企业——‘青鸟物流’。”
崔然竣立在侧旁。
他今日着了件炭灰色的棉质衬衫,配黑色的长裤。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台面:
崔然竣“青鸟。宋微濛工坊的染布图案里,也出现过类似的飞鸟纹样。”
崔然竣“不是巧合。她染坊的客户名单里,一定有这家公司。”
江纯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一件雾霾蓝的连衣裙,外罩燕麦色的针织开衫。
她的手指蜷在袖口,眼下的淡青透出倦意。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尖刺破凝滞的空气:
江纯“青鸟……替人运送见不得光的东西,倒是贴切。”
王鉴明推门而入,带来一股走廊的冷风。
他今日换了件深蓝色的执勤夹克,领口挺括。
他将平板电脑滑向台面。
王鉴明“查过了。”
王鉴明“青鸟物流三年前经手过一批‘特殊艺术品’,报关记录模糊,运输路线经过魔鬼角外围海域。”
王鉴明“接收方是境外一家私人博物馆,馆长名义上是个芮什人。”
王鉴明“但资金流水追踪到一个离岸账户,开户人姓崔。”
崔然竣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崔然竣“崔行野?”
王鉴明“不,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但实际控制权在崔行野手里。”
王鉴明“沉船,物流,艺术品洗钱——这条线串起来了。”
王鉴明的手指敲了敲屏幕上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莫西辞忽然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莫西辞“发射器的残留信号捕捉到一段重复代码。”
莫西辞“破译后是两组交替出现的数字:0707和1313。”
他停顿片刻。
莫西辞“像是某种心跳检测。一旦停止接收特定信号,就会触发下一步指令。”
崔然竣“沉箱或船钟是诱饵,这东西才是真正的保险丝。”
崔然竣转向江纯。
崔然竣“许见微母亲给的铁盒里,除了信纸,还有别的东西吗?”
江纯从帆布包中取出那只铁皮盒。
她的指尖抚过盒盖上的锈迹,轻轻打开。
里面除了发卡、玻璃珠和合照,底层还垫着一块叠得极小的、暗红色的丝绸。
她将它展开——上面用墨线绣着一幅精细的星图,一角绣着小小的“七月七”字样。
她的声音低下去:
江纯“我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纪念物……”
崔然竣接过丝绸,对着灯光细看。
墨线绣出的星子之间,有极细的银线串联,形成隐约的轨道。
崔然竣“不是星图。是月相轨迹图,而且是动态推演。”
他的指尖点向银线交汇处。
崔然竣“这里,标注的日期是沉船日后第七个月相周期。”
崔然竣“而银线指向的方位……”
莫西辞迅速在电脑上调出海域图,叠加月相数据。
他抬眼看向众人:
莫西辞“对应魔鬼角以东的一处暗礁区,那里有一艘更早年代的沉船,‘黑天鹅号’,二十年前因触礁沉没。”
莫西辞“官方报告显示,船上运载的是工业原料,但当时也有传言说夹带了私货。”
王鉴明皱眉:
王鉴明“崔行野的‘探骊号’沉在十五年前,为什么要指向二十年前的沉船?”
崔然竣“不是指向沉船,是指向沉船里的东西。”
崔然竣的目光与江纯相遇。
崔然竣“‘时间不走了,真相才停泊’——许见微留下的这句话,或许不是比喻。”
崔然竣“黑天鹅号的船钟,至今未被打捞。它停在了沉没的那一刻。”
江纯忽然伸手,指尖轻触丝绸星图上一处极小的凸起。
她用指甲挑开线头,从夹层中抽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片。
上面蚀刻着一行坐标,以及一行小字:“钟摆之下,方见真言”。
江纯“她早就知道了……她把答案绣进了星空里。”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肩头轻颤。
崔然竣的手无声地覆上她的后背,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开衫布料。
崔然竣“莫警官,请核对坐标。”
莫西辞快速输入,屏幕上的地图聚焦于一處暗礁深处的裂隙。
莫西辞“坐标吻合。声纳扫描显示裂隙内有金属反应,形状……符合船钟特征。”
王鉴明“我立刻安排打捞队。但天气正在恶化,窗口期很短。”
王鉴明抓起通讯器走向一旁。
技术科内一时只剩仪器运行的轻嗡。
崔然竣仍未移开放在江纯背上的手。
她的体温略低,隔着一层羊毛开衫,能感到细微的颤栗。
崔然竣“冷吗?”
江纯“有点。”
她侧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灰的影。
崔然竣脱下自己的炭灰衬衫,露出内里的白色棉质T恤。
他将衬衫披在她肩上,布料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极淡的雪松气息。
江纯没有拒绝,手指拢住衣襟,轻声说:
江纯“谢谢。”
这时,莫西辞面前的频谱仪突然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莫西辞“发射器的信号频率变了……正在接收另一种编码。”
莫西辞“是倒计时。七十二小时。从现在开始。”
警报声无声地在众人心头拉响。
崔然竣看向江纯。
崔然竣“七十二小时……月相周期的四分之一。”
崔然竣“他们在等某个特定的潮汐时刻。”
崔然竣“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船钟里的东西。”
王鉴明结束通话回来,面色凝重:
王鉴明“打捞队一小时后出发。”
王鉴明“但气象台预警,四十八小时后有强热带风暴过境。”
他看向崔然竣和江纯。
王鉴明“你们跟队可以,但必须绝对服从我的指挥。”
————场景转换————
码头仓库改装的临时指挥中心里,弥漫着机油和海水的气味。
大型打捞设备正在装船,人影穿梭,钢索摩擦声刺耳。
江纯仍披着崔然竣的衬衫,袖口卷了几折才露出手腕。
她站在海图桌前,指尖顺着预定航线滑动。
江纯“黑天鹅号沉没的暗礁区,水流很乱。即便是现在,也是危险区域。”
崔然竣“所以对方选了那里藏东西。”
崔然竣“也所以,他们需要精准的月相和潮汐数据才能安全接近。”
崔然竣立在她身侧,低头时额发几乎触及她的鬓角。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
崔然竣“你怕吗?”
江纯抬起眼。
指挥中心的强光在她灰蓝色的瞳孔中映出细小的光点。
江纯“你在我就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崔然竣的指尖在海图上停顿,然后极自然地拂开她颊边一丝被风吹乱的头发。
崔然竣“跟紧我。”
王鉴明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走过来,眉头紧锁。
他将传真纸递给崔然竣:
王鉴明“刚查到,二十年前黑天鹅号的船长,是崔行野的早年生意伙伴。”
王鉴明“后来因事故去世——官方报告是意外坠海。”
王鉴明“而当时船上的一名船员,后来成了宋微濛染坊的长期原料供应商。”
线索如冰冷的锁链,一环环扣紧。
崔然竣看向窗外正在集结的打捞船队。
崔然竣“宋微濛通过这名供应商,知道了黑天鹅号的秘密,并将信息传递给了许见微。”
崔然竣“而许见微,把它绣进了丝绸星图,留给了她母亲。”
江纯“第七夜……原来不止一个第七夜。”
江纯的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藏着那枚小小的银色羽毛胸针。
她的指尖冰凉。
崔然竣的手覆盖上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他的拇指极轻地蹭过她的手背。
崔然竣“月相盈亏,潮汐往复。”
崔然竣“谎言可以沉没,但真相总会随着下一次涨潮浮现。”
崔然竣“我们就是这次涨潮。”
汽笛长鸣,打捞船即将起航。
雨丝忽然落下,敲打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声响细密而急促。
崔然竣仍握着江纯的手,另一手抓起桌上的防水对讲机。
王鉴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目光微动,最终只是递过两件救生衣。
王鉴明“保持频道畅通。风暴提前了。”
走向舷梯时,江纯的脚步稍滞。
崔然竣立刻回头,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肩,挡开一旁忙碌推过设备车的工人。
她仰头,雨水沾湿了她的睫毛。
江纯“我没事。”
江纯“只是觉得……好像离小静很近很近了。”
崔然竣“我在这里。”
崔然竣的手指收紧,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船舷破开灰绿色的海浪,航向幽暗的深水。
潮湿的风吹起江纯披着的衬衫衣摆,露出底下雾霾蓝的裙角。
崔然竣站在她身前半步,为她挡住大部分的风浪。
他白色T恤的后背被雨水洇湿,贴紧脊骨的轮廓。
江纯的手指轻轻拽住他腰侧的布料。
对讲机里传来莫西辞冷静的声音,穿透风雨:
莫西辞“信号倒计时加速了。六十八小时四十七分。”
莫西辞“对方可能察觉到我们的行动。”
崔然竣按下通话键:
崔然竣“请继续监控。有任何频率变化立刻通知。”
他放下对讲机,回头看向江纯。
她的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崔然竣“准备好潜入深水了吗,画家小姐?”
江纯“只要你握着那根安全绳,小说家先生。”
她的唇角极轻微地扬起,像破开乌云的一线月光。
船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崔然竣的手臂瞬间环住江纯的腰,将她稳稳固定在自己与船舷之间。
海浪扑上甲板,打湿他们的裤脚。
两人在动荡中紧紧相靠,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撞击彼此的胸腔。
航灯扫过,刹那照亮崔然竣低垂的眉眼和江纯仰起的脸。
他们的呼吸在咸涩的海风里交缠,太近,太急,太烫。
但谁也没有先移开。
远处,风暴正在海平线上聚拢成形,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更深的海底,一座停了二十年的钟,等待着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