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看守所的会面室，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灯光是冷的，照在金属桌面上，反射出僵硬的光。

宋微濛坐在对面，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羁押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的双手平放在桌上，手腕上是冰冷的金属铐环。

几日不见，她似乎更清瘦了些，颧骨显得更高，但眼神依旧是那种沉静的、近乎冷漠的样子。

崔然竣和江纯坐在她对面。

他今日是一件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依旧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线条和那块黑色表盘。

她则是一件暖杏色的圆领针织衫，配着一条赭红色的褶皱半身长裙，膝上放着一个帆布手提袋。

她的脸色仍有些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

王鉴明和一名女警站在稍远处的门口。

宋微濛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宋微濛“你们来了。”

江纯“你要见我。”

江纯的声音也很平静。

宋微濛的视线掠过江纯，落在崔然竣脸上，又移回江纯身上。

宋微濛“那幅画……《第七夜》……你早就知道它不止是一幅画，对不对？”

江纯“它是什么，取决于看它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江纯回答。

宋微濛极轻微地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短暂地浮现又消失。

宋微濛“陈立川把它当成赎罪的机会，又怕得要死。”

宋微濛“许见微把它当成揭开伤疤的刀子。而你……”

她顿了顿。

宋微濛“你只是把它当成一个问号。”

宋微濛“可偏偏是你这个问号，走到了最后。”

崔然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分开的膝上。

崔然竣“宋小姐，现在不是谈论艺术的时候。”

崔然竣“你要求见江纯，应该不是为了赏析画作。”

宋微濛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铐环。

宋微濛“沉箱里的名单……不止有孩子的去向。”

宋微濛“还有……一些人的名字。”

宋微濛“一些……现在很有身份的人。”

宋微濛“崔行野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宋微濛“船沉了，有些人却靠着那笔钱上了岸，活得光鲜亮丽。”

宋微濛“你们真要把它捞起来？捞起这十五年前就该烂在海底的东西？”

崔然竣“真相没有该烂在哪里的说法。”

崔然竣“它存在，就该被看见。”

崔然竣的声音冷静得不带波澜。

宋微濛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类似怜悯的东西。

宋微濛“崔先生，你写推理小说，追求逻辑和答案。”

宋微濛“但现实里的答案，往往血淋淋的，而且会咬人。”

江纯“咬人也得拿出来。”

江纯忽然开口，她的手在桌下悄然握紧。

江纯“那些孩子被当成货物一样运走的时候，谁问过他们怕不怕咬？”

宋微濛与她对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宋微濛“坐标是对的。月相密码也是对的。”

宋微濛“但沉箱本身，是个诱饵。”

宋微濛“真正的存储介质，不在箱体里，在‘探骊号’的船钟里。”

宋微濛“那钟是特制的，芯柱是加密硬盘。”

宋微濛“崔行野的习惯，最重要的东西，反而要放在最显眼、最笨重、最不容易被单独带走的地方。”

宋微濛“钥匙，开的是固定船钟的底座暗格。”

她说完，便闭上了嘴，不再看他们，仿佛耗尽了力气。

王鉴明走上前来。

王鉴明“宋微濛，这些信息，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宋微濛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宋微濛“因为我累了。”

宋微濛“也因为我妹妹……她至少还活着。虽然活得见不得光。”

宋微濛“我总得……给她留条活路。”

————时间分割线————

离开看守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崔然竣和江纯站在路边等车。

风吹起江纯的裙摆和发丝，她微微眯起眼。

江纯“她没说全。”

崔然竣侧头看她。

崔然竣“怎么看出来的？”

江纯“她说‘船钟’时，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那是她说谎时的小动作。”

江纯“而且，她提到妹妹时，眼神是软的，但说到船钟时，眼神是硬的。”

崔然竣“你认为船钟也是幌子？”

江纯“不，船钟很重要，但东西未必在里面。”

江纯“或者说，不止在里面。”

江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陈旧的铁皮盒子——许见微母亲交给她的那个。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沓泛黄的信纸，快速翻动着。

然后，她停在其中一页。

那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铅笔，画着一个简单的钟形图案，钟摆的位置，却画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旁边写着一行娟秀却略显凌乱的字迹：“时间不走了，真相才停泊。”

江纯“是许见微留下的。”

江纯“她可能早就知道船钟的事，但也发现了别的。”

崔然竣接过那张纸，仔细看着那个钟形图案。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

崔然竣“时间不走了……”

崔然竣“船钟停了。停在某个特定时间。那才是关键？”

江纯“或许不是时间……”

江纯“是钟摆。钟摆本身，就是一把钥匙。或者，指向另一把钥匙。”

江纯的目光落在画上那把小小的钥匙上。

就在这时，崔然竣的手机响起。

是莫西辞。

莫西辞“崔先生，对‘探骊号’残骸的初步声纳扫描完成了。”

莫西辞“船钟位置确认，但结构比预想复杂，整体打捞风险极大，需要更精确的作业方案。”

莫西辞“另外，在残骸边缘，发现一个近期有人为活动痕迹的隐蔽凹陷区，像是小型潜水器对接过。”

崔然竣“莫警官，坐标请发我。我和江纯过去看看。”

莫西辞“王队已经安排船只。”

莫西辞“但天气状况在变差，请务必谨慎。”

————场景转换————

港口的风更大，带着明显的凉意。

崔然竣和江纯登上准备好的巡逻艇。

船长是个皮肤黝黑、经验丰富的老警员。

巡逻艇破开灰绿色的海浪，向着目标海域驶去。

甲板颠簸，崔然竣站在江纯身侧，一手扶着栏杆，一手虚护在她身后。

江纯的头发被风吹得纷飞，几缕发丝拂过崔然竣的脸颊和脖颈，带着极淡的栀子花香。

她伸手按住飞扬的裙摆，赭红色的布料在她指间如同跳动的火焰。

崔然竣“冷吗？”

他提高声音问，盖过风声和引擎声。

江纯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海平线上聚集的深色云团。

江纯“还好。”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

崔然竣脱下自己的亚麻衬衫，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

他将衬衫披在江纯肩上。

江纯“不用……”

崔然竣“穿着吧。等下到了位置，甲板上风更大。”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手指无意间碰到她裸露的肩颈皮肤。

两人都顿了一下。

江纯拉紧了还带着他体温的衬衫，低声说了句谢谢。

崔然竣转开视线，望向越来越近的目标浮标。

他的侧脸线条在海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专注。

巡逻艇在浮标附近减速，缓缓停下。

船长走过来。

任何人代替船长:“就是这片区域了。下面就是残骸边缘，那个凹陷区在东南侧，大概十五米深度。”

任何人代替船长:“天气要变，你们要下水的话得快。”

崔然竣看向江纯。

崔然竣“你在船上等我。”

江纯“我跟你一起下去。”

崔然竣“你没有潜水证。”

江纯“我有。业余级别，但足够用。”

她看向船长。

江纯“有备用的装备吗？”

船长看了看王鉴明，王鉴明沉吟片刻，同意了。

很快，两人换上了轻便的潜水服。

崔然竣帮江纯检查氧气瓶和面罩，手指熟练地划过卡扣和带子，动作专业而迅速。

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下巴或耳廓，两人都刻意保持着冷静，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下水前，崔然竣拉住江纯的手腕，在她的潜水手套掌心，快速写下一个“稳”字。

然后，他率先翻入海中。

海水冰凉，能见度尚可。

水下是巨大的、沉默的钢铁残骸，覆盖着厚厚的海洋生物沉积，如同一个水下墓园。

崔然竣打出手势，示意方向。

江纯跟在他身后，努力适应着水压和呼吸节奏。

两人沿着残骸边缘游动，探照灯光柱在幽蓝的水中扫动。

很快，他们发现了那个凹陷区。

那像是被后来的人工装置刻意开拓出的一个相对平整的平台，旁边还有锚固点的痕迹。

崔然竣游近，用手擦去平台表面的一些附着物，露出底下相对新鲜的金属切割痕迹。

他对着水下通讯器低声道：

崔然竣“近期确实有人来过。用了小型作业艇。”

江纯游到平台另一侧，灯光扫过一个角落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招手让崔然竣过来。

灯光下，角落里卡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巧的、防水材质的电子装置，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红光。

崔然竣谨慎地游近，仔细观察。

崔然竣“发现了信号发射器。还在工作。像是……定位信标。”

他小心地将它取下，放入随身携带的防水袋中。

就在这时，江纯的灯光似乎惊动了什么，一小群鱼从残骸缝隙中猛地窜出。

她下意识地向后一退，脚蹼搅起一片泥沙。

崔然竣迅速伸手揽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

两人的身体在水流中短暂相贴。

隔着潜水服，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面罩后面，他们的视线交汇。

海水幽蓝，光线摇曳，如同一个不真实梦境。

几秒钟后，崔然竣松开手，打出手势询问是否没事。

江纯点点头，他指指上方，示意上浮。

————时间分割线————

回到船上，脱下装备。

海风一吹，顿时感到寒意。

崔然竣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白色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胸膛和腹肌轮廓。

他接过毛巾擦头发，一边打开那个防水袋，研究那个还在闪烁的发射器。

江纯裹着大毛巾，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江纯“有人比我们更不想让沉箱里的东西见光。”

崔然竣“也可能，是想确保它能被找到。”

崔然竣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灵巧地拆开发射器的外壳。

他抬起眼，看向江纯，眼神锐利:

崔然竣“这种型号很特殊，功耗极低，但信号传输距离很远。”

崔然竣“不像是单纯定位，更像某种触发器的信号接收端。”

崔然竣“如果船钟或者沉箱被移动，它可能会向某个地方发送信号。”

王鉴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王鉴明“立刻带回证物！技术科需要马上分析！”

————时间分割线————

返航的途中，天气果然开始恶化。

海浪明显变大，巡逻艇颠簸得厉害。

江纯有些晕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抓着栏杆。

崔然竣站在她身边，一手固定着自己，一手始终虚扶在她腰后，防止她摔倒。

一次剧烈的颠簸，江纯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撞进崔然竣怀里。

他的手臂瞬间收紧，稳稳地抱住了她。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强力的心跳和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了几秒钟，海浪声、风声、引擎声仿佛都退远了。

崔然竣的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头顶。

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她的耳畔：

崔然竣“还好吗？”

江纯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江纯“嗯……就是有点晕。”

崔然竣“快到了。”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护得更紧了些。

江纯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力量，以及那混合着海水、橡胶和他自身干净气息的味道。

直到艇身再次平稳一些，她才微微挣脱开，低声道：

江纯“谢谢。”

崔然竣松开手，但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

崔然竣“回去喝点热的。”

船靠岸时，雨点开始落下。

崔然竣先跳上岸，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江纯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微微用力，将她稳稳地拉上岸。

她的脚踩在湿滑的码头上，踉跄了一下，被他及时扶住。

两人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在雨中短暂地交握着。

他的手很大，温暖而有力，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雨滴打在两人身上，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崔然竣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沾着的雨珠。

动作很轻，很快。

崔然竣“走吧。”

他松开手，声音如常。

江纯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显得更加清晰的眉眼，点了点头。

江纯“好。”

他们并肩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雨幕中，背影靠得很近。

那个小小的发射器，在崔然竣的口袋里，依旧闪烁着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仿佛一颗深埋已久、即将引爆的炸弹的心脏。

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