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档案室的铁柜散发着陈腐纸张与海风咸腥混合的气味。
崔然竣的指尖抚过货运日志上那行模糊字迹——“特殊件,13号箱,崔经理特别关照”。
他的黑色冲锋衣袖口蹭上了铁柜边缘的锈渍。
江纯披着他的外套,过于宽大的衣服衬得她愈发瘦削。
她盯着那张意外发现的老照片,手指死死攥着崔然竣的小臂,指甲陷入布料。
江纯“十三号箱……小静她……”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气音。
崔然竣迅速将照片和日志页拍照存档,原物小心塞回防水证物袋。
他的动作冷静有序,但按压证物袋封口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崔然竣“坐标位置记下了。先离开这里。”
他揽住她的肩,将她带离阴影角落。
她的身体在轻微发抖,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毛衣和外套清晰可辨。
档案室门外的脚步声早已远去。
走廊空荡,顶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起皮的水泥墙上,拉得细长扭曲。
他们沿着来路快速返回。
码头夜雾愈浓,能见度极低,集装箱堆叠成的钢铁峡谷沉默地压迫下来。
远处港口的警示灯有规律地闪烁,像一只只窥视的红眼。
走到车辆停泊处,崔然竣拉开副驾驶车门,手掌虚护在江纯头顶。
她坐进去时,冰凉的手指无意擦过他扶在门框上的手背。
两人皆是一顿。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内密闭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间的湿冷,只余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引擎启动,车灯切开浓雾。
崔然竣“把坐标发给莫西辞。让他立刻核对地理位置和历史卫星图。”
他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江纯拿出手机操作,屏幕冷光映亮她缺乏血色的脸。
她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江纯“发送成功了。”
她放下手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雾墙。
崔然竣“害怕吗?”
他问,目光仍看着前方路况。
江纯“有一点。”
江纯“但更多的是一种很空的感觉。”
江纯“找了这么久,突然一下好像很近,又好像更远了。”
崔然竣右手暂时离开方向盘,伸过来,掌心向上,摊开在她身侧的座椅上。
一个无声的邀请。
江纯低下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适合握笔的手。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将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他收拢手指,温暖干燥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指尖。
他没有更近一步,只是这样握着。
车内的暖气嘶嘶作响。
江纯“崔老师。”
崔然竣“嗯?”
江纯“如果找到小静,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者过得很好……”
江纯“那我该不该打扰她?”
崔然竣“那是她的选择。而你的选择是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危。”
崔然竣“这没有错。”
他的手紧了紧。
车辆驶入市区,霓虹光芒穿透雾气,流转过车窗。
光线明暗交替地掠过他们交握的手。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崔然竣松开手,接起车载电话。
莫西辞冷静的声音充斥车内:
莫西辞“崔先生,坐标已核对。”
莫西辞“位于邻市废弃的沿海工业区,曾有一家隶属于崔行野货运公司的临时仓储点,十五年前已废弃。”
莫西辞“历史卫星图显示,该区域在天使福利院事件后不久,有过一次小型火灾记录,但未见详细报道。”
莫西辞“另外,法医部门对陈立川尸检有补充发现:他指甲缝里除棉麻纤维外,还有极微量未燃尽的特殊纸灰,成分接近某种老旧海图。”
崔然竣眼神一凛。
崔然竣“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莫西辞“王队已经带队出发。”
莫西辞“我会将实时定位共享给你们。”
莫西辞“请务必小心,那片区信号不稳定。”
电话挂断。
崔然竣“坐稳。”
崔然竣变换车道,加速驶上通往邻市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重的黑暗和零星灯火。
江纯默默系好安全带。
她的手重新放回膝上,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时间分割线————
车行近一小时,下高速,转入荒僻的县级公路。
两侧景色渐趋荒凉,废弃的厂房和农田在雾夜中若隐若现。
根据导航提示,他们驶入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车灯晃过路旁歪斜的指示牌,字迹已难以辨认。
最终,车辆在一片铁丝网围栏前停下。
围栏已被剪开一个口子,几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车顶警灯无声闪烁。
王鉴明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正与几名警员围着一张地图低声交谈。
见他们下车,他走了过来。
王鉴明“来了?里面情况比想的复杂。”
王鉴明“这片仓库区很大,废弃太久,结构不稳,信号时有时无。”
王鉴明“我们已经派人进去初步搜查,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皮编号牌——13。
江纯倒抽一口冷气。
崔然竣接过证物袋,仔细查看编号牌的边缘和锈蚀痕迹。
崔然竣“人为撬落的。断口很旧,但不是自然锈蚀脱落。”
崔然竣“当年有人不想让这个箱子被轻易找到。”
王鉴明点头。
王鉴明“和我们的判断一致。已经加派人手重点搜寻13号箱可能的位置。”
王鉴明“你们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
众人穿过铁丝网缺口。
废弃的仓储区巨大而阴森,如同一个钢铁墓园。
高耸的库房墙壁斑驳,窗户破碎,冷风穿过空荡的框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动,照亮地上散落的杂物和锈蚀的机器零件。
搜索进行了近半小时,一无所获。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霉味。
江纯紧跟在崔然竣身侧,她的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一次脚下踉跄,崔然竣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肘部。
她没有立刻站稳,反而下意识地更靠向他。
她的声音很轻:
江纯“谢谢。”
崔然竣“冷吗?”
他问,手并未立刻松开。
江纯“有点。”
他于是顺势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冲锋衣宽大的口袋里。
口袋内里温暖的绒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两人步伐未停,仿佛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
走在前方的王鉴明回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指挥搜索。
突然,对讲机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杂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呼叫。
任何人代替警员:“王队……西区……B7库房……发现……大量……空箱子……有近期……活动痕迹……”
王鉴明立刻回应。
王鉴明“收到!守住入口!我们马上到!”
他挥手示意队伍转向西区。
B7库房比其它库房更显破败,巨大的铁门虚掩着,门轴锈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
库房内更加黑暗,手电光勉强照亮内部。
地上散落着大量空木箱和集装箱碎片,空气里那股霉味更重了些,还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腐败气味。
几名先到的警员正守在库房深处一个更大的集装箱前。
那箱子的门同样虚掩着。
任何人代替警员:“王队,里面是空的,但发现了一些东西。”
王鉴明、崔然竣和江纯走近。
手电光射入集装箱内部。
空荡的箱壁上,有着许多模糊的、稚嫩的刻痕,像是小孩子画的歪斜的太阳和小花。
角落堆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毯子碎片和几个空罐头盒。
而在箱壁最内侧,用某种尖锐物刻着一行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小字:
“七月七,鸦飞走,静害怕。”
江纯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挣脱崔然竣的手,扑到集装箱门口,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小字。
江纯“是小静……是她写的……她当时在这里……她害怕……”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哭腔。
崔然竣站到她身后,手电光稳定地照着那行字。
他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一个笔画。
崔然竣“字迹很旧了。但这空罐头盒……”
他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拨开那几个锈蚀的空罐头盒。
下面压着一小片相对新鲜的、浅蓝色染色的棉布碎片,边缘整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
他和王鉴明对视一眼。
王鉴明“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王鉴明“是在找东西,还是……故地重游?”
就在这时,库房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任何人代替警员:“站住!”
外面留守的警员厉声喝道。
王鉴明和崔然竣瞬间转身向外冲去。
江纯下意识跟上。
库房外,浓雾中,一个矮小的黑影正踉跄着奔向远处的集装箱堆场,身形敏捷地躲闪着警员的追捕。
崔然竣速度极快,几步便拉近距离。
那黑影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眼看就要钻入一堆集装箱的缝隙。
崔然竣猛地加速,飞扑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外套后领。
那人惊惶回头,手电光一晃而过——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惊惧的老妇人的脸!
她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崔然竣手下力道一松,她立刻挣脱,像受惊的兔子般窜入阴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任何人代替警员:“王队!没追上!她对这儿太熟了!”
崔然竣站在原地,摊开手掌。
刚才拉扯间,他从那老妇人外套上拽下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王鉴明走过来,看着那枚钥匙。
王鉴明“是她……”
江纯也跑了过来,气息不匀。
江纯“是谁?”
崔然竣凝视着钥匙,缓缓开口:
崔然竣“一个守着秘密太久的人。”
他抬眼望向老妇人消失的方向,浓雾翻滚,吞噬了一切痕迹。
崔然竣“她还会再出现的。”
崔然竣“在下一个第七夜之前。”
他的手指合拢,将那枚冰冷的钥匙握入掌心。
另一只手,悄然伸向身旁,重新握住了江纯冰凉颤抖的手。
她的手指立刻反缠上来,紧紧扣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