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询问室的灯光是一种无情的白，照得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江纯今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绉纱衬衫，配着一条橄榄绿的阔腿长裤，腕上戴了条细细的银链。

她坐在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崔然竣在她身侧，一件墨绿色的棉质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解开，袖口依旧挽至小臂，露出那块黑色腕表。

他前倾着，手肘支在分开的膝上，形成一个将江纯部分笼罩其中的姿态，是一种无言的庇护。

王鉴明警官隔着铁灰色的桌子，指尖点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他眼底有细微的血丝，但声音依旧平稳:

王鉴明“陈立川办公室提取到的指纹有结果了。”

王鉴明“除了陈立川本人、清洁工、以及你们几位，还有一个未知的指纹，出现在办公桌抽屉内侧和那个假人模特上。”

王鉴明“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莫西辞在一旁接话，他今日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衬衫，外面套着黑色毛背心，更显年轻冷静。

莫西辞“假人模特上还提取到少量棉麻纤维，染色成分特殊，是某种很少见的植物染料，靛蓝混了少许茜草红。”

莫西辞“我们正在排查来源。”

江纯忽然抬头，声音有些干涩:

江纯“植物染料？”

江纯“我……我知道一个人。”

江纯“城南有家很小的独立染坊，‘青玄工房’。”

江纯“坊主是个性情有点古怪的女人，叫宋微濛。”

江纯“她专攻传统植物染，尤其喜欢试验各种偏门的配方。”

江纯“她开幕那天也来了，穿的就是一件自己染的深蓝偏紫的长衫，颜色很特别。”

崔然竣立刻看向她：

崔然竣“你和她熟？”

江纯摇头：

江纯“不算。她买过我一幅小画，聊过几句。她对色彩很偏执。”

王鉴明眼神一凛，立刻对身旁警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警员快步离去。

询问暂告段落。

王鉴明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走出市局，午后阳光略有些刺目。

崔然竣很自然地侧身半步，替江纯挡了光。

崔然竣“要不要去城南看看？”

他问，语气是征询，但眼神里已有决断。

江纯点头：

江纯“好。”

————场景转换————

城南旧巷曲折，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尘土和若有若无的植物涩味。

“青玄工房”的招牌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原木，墨色字迹已然斑驳。

推开移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声响。

店内光线昏沉，四壁挂满了染成各种深邃蓝色的布匹，幽幽地反射着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靛蓝、明矾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植物根茎的气味。

一个穿着暗葡萄紫色扎染长裙的女人从里间走出，约莫四十岁，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

她面容清瘦，眼神沉静得近乎冷漠。

她看到江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崔然竣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宋微濛“江画家。稀客。”

江纯“宋小姐，打扰了。这位是崔然竣先生。”

江纯简单介绍道，崔然竣向她点头示意。

宋微濛用布巾擦着手，指节因长期浸染染料而显得有些粗糙发黄。

宋微濛“我知道。写推理小说的崔先生。”

宋微濛“两位来这是为了陈老板的事吧。”

崔然竣开口，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

崔然竣“宋小姐消息真灵通。”

她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匹布，动作不疾不徐。

宋微濛“我们这巷子小，死个人是大事。”

宋微濛“而且，警察前两天上午也来问过话。关于开幕式那晚我在哪儿。”

崔然竣语气随意，像闲聊。

崔然竣“看来宋小姐有不在场证明？”

她放下布匹，看向他们，眼神像深潭水。

宋微濛“有。那天不舒服，提前走了。九点半左右吧。邻居看到我回来的。”

宋微濛“你们想知道什么？”

崔然竣“那晚，在画廊，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

崔然竣“比如，一个总是盯着《第七夜》看的短发女人？”

宋微濛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她抬眼，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瞳孔颜色显得很深。

宋微濛“那个女人……我有点印象。她在画前站了很久，右手一直放在包里。”

宋微濛“神色不太对，不像看画，倒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下什么决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宋微濛“后来，停电前一会儿吧，我看到陈老板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急匆匆往后面去了。”

宋微濛“然后……那个短发女人，好像也悄悄跟过去了。”

江纯呼吸一紧：

江纯“跟过去了？往哪个方向？”

宋微濛语气平淡。

宋微濛“好像是办公区那边吧。”

宋微濛“再后来灯就灭了，乱糟糟的，我也就走了。”

她拿起一把古老的黄铜量尺，摩挲着上面的刻度。

宋微濛“陈老板那人，圆滑，但也像是背着很重的心事。”

宋微濛“开幕式那天，他几次路过我那幅参展的染布，手指无意识地在上头搓揉，像是极度焦虑……”

宋微濛“我还心疼我的布呢。”

她忽然停下话头，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窗外狭窄的天空。

宋微濛“这世上的颜色，染坏了可以重来。”

宋微濛“人要是陷在过去的颜色里出不来，就完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带着一种厌世的透彻。

崔然竣看着她：

崔然竣“宋小姐似乎话里有话。”

宋微濛却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继续擦她那早已干净的手。

宋微濛“我能说的就这些了。”

宋微濛“两位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

铜铃再次喑哑作响，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将那股浓郁的植物涩味隔绝在内。

巷子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然竣忽然开口说:

崔然竣“她没完全说实话。”

崔然竣“或者说，有所保留。”

江纯“你怎么知道？”

江纯仰头看他，光线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

他低头看她，眼神锐利而冷静。

崔然竣“提到陈立川搓揉染布时，她手指捏紧了量尺。提到‘过去的颜色’时，她避开了我的视线。”

崔然竣“她和陈立川，或者和那件事，或许有比我们知道的更深的关联。”

崔然竣“他们绝不止是参展艺术家和画廊老板的关系。”

江纯轻轻吁出一口气，微凉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江纯“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一点碎片，但拼不起来。”

崔然竣摇头，声音笃定:

崔然竣“碎片够了，就能拼出轮廓。”

崔然竣“现在至少知道，许见微跟着陈立川去了后部区域。”

崔然竣“宋微濛看到了，但她选择只对警察说一部分。”

这时，崔然竣的手机响起。

是莫西辞。

莫西辞“崔先生，和宋微濛核对过了，她九点半后的不在场证明初步成立。”

莫西辞“但有个新情况——技术科在陈立川办公室垃圾桶深处，找到一小片烧剩的纸角，上面有个模糊的印痕，像是某个徽章的一部分。”

莫西辞“还有，走访画廊附近便利店店员，说开幕式当晚九点五十分左右，看到一个穿深灰外套的短发女人在巷口焦急地拦车，额角好像有伤。”

崔然竣“拦车？看清车牌了吗？”

莫西辞“没有。店员说当时雨刚好下大，没看清。但方向是往城东。”

电话挂断。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即将被串起。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

崔然竣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崔然竣“先回去吧。”

崔然竣“等警方进一步排查城东的区域。我们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江纯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渐次亮起霓虹的街道上，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时间分割线————

回到公寓，崔然竣脱下衬衫，只穿着里面的白色无袖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去厨房倒水。

江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都市的夜光，有些出神。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冰凉的玻璃杯壁沁着水珠。

她接过杯子时，指尖碰到他的，微微一颤。

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咖啡、纸张和一点点汗水的味道，一种干燥而干净的气息。

她忽然低声唤他:

江纯“崔老师……”

崔然竣“嗯？”

他垂眸看她，灯光在他眼睫下投下小片阴影。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的脆弱。

江纯“如果……如果最后真相很丑陋，你还会觉得追查下去是值得的吗？”

崔然竣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不是触碰她，而是伸向她耳边——那里有一缕碎发被风吹得黏在了颊边。

他的指尖极轻地掠过她的皮肤，将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江纯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安静的客厅里:

崔然竣“真相本身没有美丑，只有存在与否。”

崔然竣“而存在的东西，就有被知道的必要。”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崔然竣“我会陪你看到最后。”

江纯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她低下头，小口喝着冰水，试图压下喉咙间的干涩和胸腔里那股陌生的、酸胀的情绪。

公寓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运行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温暖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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