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术科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漂浮着电子元件过热的微焦气味和打印墨粉的涩味。
崔然竣和江纯并排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内搭白色无袖背心,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黑色表盘,下身是深灰色的牛仔长裤。
江纯则换上了新买的一件丁香紫色的V领针织衫,配一条烟灰色的褶皱半身长裙。
她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仿佛昨夜未曾安眠。
技术员莫西辞背对着他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穿着合身的蓝色警用衬衫,肩线笔挺。
王鉴明警官靠在桌沿,双臂交抱,眉头锁得很紧。
他沉吟道:
王鉴明“许见微……当年的志愿者。”
王鉴明“陈立川记录里的那句‘弄丢了最安静的那个孩子’,指的很可能就是江静。”
王鉴明“而许见微在三天后也失踪了。”
崔然竣接口,声音冷静:
崔然竣“陈立川的记录很微妙。‘发生争执’,‘情绪激动’,‘指责’。”
崔然竣“他将这场冲突记录了下来,却用了对自己不利的措辞。”
崔然竣“他是出于某种愧疚,还是刻意留下线索?”
江纯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江纯“许见微……她可能知道我妹妹失踪的真相。甚至……目睹到了什么。”
江纯“所以她才会在十五年后出现,针对那幅画……”
崔然竣转向她。
崔然竣“那幅画是关键。”
崔然竣“《第七夜》,血月,坠落的人形。”
崔然竣“或者是这意象刺激了她。”
崔然竣“开幕式那晚,她试图对画做什么?破坏?”
崔然竣“还是……想从中获取什么?”
莫西辞忽然转过身,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上是一张女人的脸。
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高颧骨,薄嘴唇,神情冷峻,右眉上方果然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莫西辞“根据面部特征点和老旧照片比对,生成了一张许见微目前的模拟画像。”
莫西辞“已下发协查通报。”
莫西辞“重点排查私人诊所、药房,尤其是能处理外伤和获取镇定类药物的地方。”
莫西辞“她的伤需要处理。”
王鉴明站直身体。
王鉴明“陈立川的死,必须重新审视。”
王鉴明“如果他是因为十五年前的旧事被许见微胁迫,或是许见微归来寻仇,那么他的‘自杀’就值得深究。”
王鉴明“办公室的假人,模仿画的姿势……这更像一种仪式性的惩罚,或是嘲讽。”
崔然竣冷静地接着补充道:
崔然竣“遗书是打印的,签名潦草。”
崔然竣“体内也有镇定剂。”
崔然竣“这符合监控里她被注射药物的情节反转——他可能也遭受了同样待遇,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制造了自杀现场。”
王鉴明赞许地点头。
王鉴明“合理。”
王鉴明“但许见微一个女人,如何制服陈立川并完成这一切?她是否有同伙?”
王鉴明“或者,她这十五年间,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警方需要依据新线索展开排查,王鉴明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但务必保持警惕。
走出市局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江纯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
崔然竣侧身,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去部分光线。
崔然竣“先去吃点东西。”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场景转换————
“铃兰”咖啡馆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街角。
店内光线柔和,播放着低回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点的奶油气。
他们选了最里侧靠窗的位置。
崔然竣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份金枪鱼三明治,江纯只要了热牛奶和一块戚风蛋糕。
她小口啜饮着牛奶,热气氤氲了她苍白的脸,睫毛上沾了细微的水汽。
崔然竣看着她。日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发梢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那件丁香紫色的针织衫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脆弱。
他注意到她左手食指上那道他昨夜处理过的划痕,已经结了一道细细的深褐色痂。
崔然竣“手,还疼吗?”
他问。
江纯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轻轻摇头。
江纯“不疼了。谢谢。”
短暂的沉默,只有杯碟轻微的碰撞声。
她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望着他。
江纯“崔老师……”
江纯“你说,如果找到许见微,就能知道我妹妹的下落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更多的却是恐惧。
崔然竣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碟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崔然竣“她是关键人物。”
崔然竣“但真相未必如我们所愿。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温热的牛奶杯。
江纯“我知道。”
江纯“只是……我等了太久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咖啡馆温暖的空气里,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崔然竣沉默片刻,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革笔记本里抽出一支极细的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下几组词:
“许见微-志愿者-争执-失踪”
“江静-失踪”
“陈立川-记录-愧疚?-被杀”
“《第七夜》-钥匙-刺激”
他用笔尖点着这些词,目光锐利。
崔然竣“动机。许见微的动机是什么?”
崔然竣“为江静报仇?那她为何等到十五年后?又为何先对画下手,而非直接针对陈立川?”
崔然竣“或者,她自身也陷入了某种危险或困境,直到最近才得以脱身?”
崔然竣“再或者,她想要的不是复仇,而是别的东西?那幅画里是否藏着实物性的线索?”
江纯凝视着餐巾纸上的字迹,眼神逐渐聚焦。
她低声喃喃道:
江纯“画……”
江纯“《第七夜》完成前,陈老板特意来看过几次。他对那片空白很在意。”
江纯“后来我添上坠落的人形……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焦虑了。”
崔然竣“空白……”
崔然竣用笔圈出这个词。
崔然竣“你认为,他期待的‘填补’是什么?”
江纯摇头,眼神困惑。
江纯“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这时,崔然竣的手机震动。是莫西辞。
他接起,按了免提。
莫西辞“崔先生,江小姐。许见微名下一个废弃已久的银行保险箱被找到了。”
莫西辞“需要你们过来一趟。或许有需要你们辨认的物品。”
————时间分割线+场景转换————
银行地下保险库,空气冷冽,带着金属和旧纸张的味道。
经理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戴着白手套,操作着繁琐的手续。
保险箱打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东西不多:一沓泛黄的旧信,几张颜色黯淡的老照片,一枚款式陈旧的金色羽毛胸针。还有一个小号的速写本。
莫西辞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速写本,翻开。
里面是铅笔素描,笔触有些稚嫩,但捕捉神态极为精准。
画的多是福利院的孩子们:玩耍的,发呆的,看书的。其中一页,画着一个安静坐在窗边的小女孩,侧脸柔美,眼神怯生生的。
下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小静”。
江纯的呼吸瞬间停滞,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江纯“是……我妹妹……”
她的声音哽咽,崔然竣的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膀。
莫西辞继续翻页,后面几页,出现了陈立川(陈志强)的素描,多是工作中的侧影或背影。
但最后几幅,画风骤变,线条变得凌乱、急促,充满压抑感。
一幅画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夜色中拉扯一个孩子。
另一幅,画着一个男人背对画面,脚下踩着一片模糊的、羽毛形状的东西。
最后一幅,是用红色铅笔疯狂涂出的月夜,月亮猩红,下面一个抽象的人形正在碎裂。
画纸下方,潦草地写着一行字:“第七夜……谎言……血……”
速写本从莫西辞手中滑落,散落在地,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狂乱的线条和刺目的红色,无声地嘶喊着十五年前的恐惧与绝望。
江纯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微仰。
崔然竣的手臂立刻环过她的后背,稳稳地支撑住她。
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冷冽的空气涌入他的鼻腔。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肩胛骨的颤抖,隔着毛衣,清晰地传递过来。
江纯靠在他臂弯里,失神地喃喃:
江纯“许见微……她看到了……”
江纯“她看到了……所以她才……”
崔然竣收紧手臂,她的重量真实地依偎着他。
他低下头,嘴唇靠近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清晰:
崔然竣“冷静点。这些画是她的视角,她的记忆,未必是全部真相。”
崔然竣“但它们证实了,她知道关键。”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江纯轻轻一颤,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没有挣脱,反而下意识地更靠向他。
莫西辞默默地捡起散落的画纸,分类装袋,动作专业而迅速。
王鉴明面色凝重地看着那些画,尤其是最后一幅血月。
他看向崔然竣和江纯,目光如炬:
王鉴明“第七夜……又是这个。”
王鉴明“看来,所有的线头,都拧在这三个字上了。”
————时间分割线————
离开银行时,已是傍晚,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昏黄。
坐进出租车,两人一时无话。
江纯一直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
崔然竣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交握的、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身侧的座椅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江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上。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放入他的掌心。
崔然竣收拢手指,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温暖的触感从交叠的皮肤蔓延开来。
他们没有看彼此,只是望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街景。
交握的手,在昏暗的车厢里,隐藏在座椅的阴影下。
出租车停在崔然竣公寓楼下。
他付钱时,江纯先下了车,站在夜风里,抱紧了手臂。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咖啡气息。
江纯“……谢谢。”
她低声道,拉紧了外套。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运行的微弱噪音。
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她披着他的外套,显得格外娇小。
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走进公寓,崔然竣打开灯,暖色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他走向厨房。
崔然竣“喝点热茶吧。”
江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间极简而整洁的空间。
这里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脱下他的外套,小心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崔然竣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杯壁温热,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她捧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轻声开口:
江纯“崔老师……”
江纯“今晚……我还能留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不想一个人。
崔然竣看着她被热气濡湿的睫毛,点了点头。
崔然竣“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崔然竣“一会再和外面的女警说去买你的换洗衣服吧。”
江纯“嗯,好。”
她低下头,小口喝着热茶。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而他们之间,那些无声流动的、细微的触碰和靠近,正在织成一张新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