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询问室的灯光是冷的,照得人皮肤发青。
江纯指间的纸杯里,水纹不曾平复。
她穿着橄榄绿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赭石色长裙,低垂着头。
崔然竣坐在她左侧的塑料椅上,一件铁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他前倾着,肘部支在膝上,将江纯部分地笼在他的影子里。
王鉴明警官隔着桌子,蓝色的制服肩线硬挺。
技术科的莫西辞站在一旁,白大褂下摆扫着椅腿,他指尖敲击着笔记本电脑,发出细碎声响。
王警官推过一张模糊的复印照片。
一个小女孩,梳着两条细辫子,笑的时候缺了颗门牙,与那张合照上的女孩眉眼依稀重合。
王鉴明“江静失踪的卷宗,找到了。”
王鉴明“十五年前,七月七日晚,在邻市走失。”
王鉴明“当时……陈立川,还是陈志强,就在那家福利院工作,担任后勤。”
崔然竣“福利院员工名单和当时的记录呢?”
莫西辞头也不抬,屏幕光映亮他冷静的侧脸。
莫西辞“正在协调调取,那边档案管理很混乱,需要时间。”
莫西辞“但更急的是这个——全市医院诊所排查有结果了。”
莫西辞“过去五天内,没有符合‘额角锐器伤、AB型血、短发’这三项条件的急诊记录。”
室内静了一瞬,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江纯的声音绷着:
江纯“她没去医院?”
江纯“或者……已经不需要了?”
她最后几个字音掉下去,轻得像灰。
崔然竣看向王鉴明,声音沉静:
崔然竣“自己处理伤口,或者有同伙协助。也可能……”
崔然竣“伤势不足以致命,但她躲起来了。”
王警官用笔端点着桌面。
王鉴明“可能性很多。”
王鉴明“但AB型血相对少见。”
王鉴明“结合那张童年合照,这女人和江静失踪案,甚至和江纯小姐你,必定存在某种联系。”
他目光转向江纯,带着审视的压力。
王鉴明“江小姐,请再仔细回忆。”
王鉴明“关于你妹妹,关于陈立川,任何细微的异常。”
江纯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裙摆。
江纯“……妹妹失踪后,没过多久,我亲生父母在福利院找到了我,他们却很少提她。”
江纯“陈老板……我认识他是在三年前,一次画展上。”
江纯“他主动来找我,说欣赏我的画风。”
江纯“他从来没提过福利院,更没提过我妹妹。”
她睁开眼,一片空洞的灰蓝。
江纯“但现在想想……他看我的眼神,有时是有点奇怪。”
江纯“不是欣赏,更像是……评估?或者愧疚?”
崔然竣“评估什么?愧疚什么?”
崔然竣追问,声音压低,不让语气显得逼人。
江纯摇头,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光在她唇上留下湿痕。
江纯“我不知道。”
莫西辞忽然敲了下键盘。
莫西辞“王队,监控视频面部增强处理完成了。”
莫西辞“虽然模糊,但有几个特征点很突出——高颧骨,嘴唇偏薄,右眉上方似乎有一颗小痣。”
他将屏幕转向众人。放大后的女人侧脸,像素粗糙,但那份冰冷的轮廓被强化了。
江纯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盯着屏幕,像被冻住。
纸杯从她指间滑落,水渍在灰色地砖上洇开深色的痕。
她声音嘶哑:
江纯“……不可能……”
江纯“这张脸……我好像在哪儿……”
她猛地抓住崔然竣的小臂,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衬衫袖子的布料里。
崔然竣手臂肌肉一紧,没有抽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她颤抖的手背。
她指尖的冰冷透过布料渗进来。
江纯“画室!在我画室附近!有个女人……总是出现……”
江纯“在街角面包店,或者对面的咖啡馆……戴着口罩和帽子……但眼睛和颧骨……”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惊骇让她失去条理。
崔然竣“什么时候开始的?”
崔然竣稳住声音,掌心熨帖着她手背的颤抖。
江纯“最近……一个月?我以为只是巧合……”
王鉴明身体前倾,语气急促:
王鉴明“具体位置!”
江纯“城北,旧美术学院附近,我的画室在那边巷子里……”
王鉴明立刻抓起通讯器下达指令,调派附近巡逻车先行排查。
询问室的门开了,一名年轻警员探头。
任何人代替警员:“王队,陈立川办公室垃圾桶最底层发现一些烧毁的纸灰。
任何人代替警员:“技术科尽量复原了,像是……一些旧报纸的碎片,关于福利院的。”
线索碎片像被无形的线串起,发出危险的摩擦声。
崔然竣扶着江纯站起来。
她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支撑身体,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栀子花洗发水气味。
崔然竣“王警官,这里暂时没我们的事了吧。”
崔然竣“我送江纯回去休息,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王鉴明审视着两人,目光在崔然竣护着江纯的手臂上停留一瞬,最终点头。
王鉴明“请保持手机畅通。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
王鉴明“对手知道你们在接近核心,请务必小心。”
————时间分割线————
驶向城北的出租车里,夜色已浓。
江纯靠窗坐着,窗外流光划过她失焦的瞳孔。
崔然竣坐在一旁,保持着半臂距离,沉默裹住两人。
车在老街区停下。
巷子窄而深,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格外清晰。
崔然竣走在外侧,身体下意识地挡在她与暗处之间。
快到画室楼下时,崔然竣脚步蓦地一顿,手臂拦住江纯。
崔然竣“别动。”
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锁死前方巷口拐角。
一个模糊的黑影极快地缩了回去,传来一声轻微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远处防盗门关闭的闷响。
崔然竣立刻追过去,巷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跳上墙头。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
他皱眉返回。
江纯僵在原地,一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语气严肃:
崔然竣“跑了。但肯定有人。”
崔然竣“你画室不安全。”
江纯“……我知道。”
江纯“可我……没别的地方去。”
崔然竣“去我那里。”
话出口,崔然竣自己也顿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补充道:
崔然竣“客厅沙发可以睡。”
崔然竣“至少今晚,彼此有个照应。”
江纯抬眼看他。路灯的光晕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他表情冷静,甚至有些过于板正,但挡在她身前的手臂线条没有放松。
她眼底的惊惶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一丝古怪的依从。
江纯“……好。”
————场景转换————
崔然竣的公寓是极简的黑白灰,冷清得像样板间,但异常整洁,空气里有书页和咖啡豆的味道。
他拿出一套新的深蓝色毛巾和一件自己的灰色旧T恤递给江纯。
崔然竣“浴室在左边。衣服可能大了,将就一下吧。”
江纯低声道谢,接过时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腕,两人都迅速避开接触。
浴室水声响起。
崔然竣站在客厅窗前,看着楼下街景。
警方的便衣车停在对面街角,一切如常。
但他心头那根弦依旧绷着。
那个黑影,那双眼睛,那份童年合照……冰冷的逻辑链条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轻轻打开。
江纯走出来,穿着他那件宽大的旧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洇湿了肩部布料。
洗去铅华的脸显得更小,有一种脆弱的透明感。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
崔然竣正从厨房端着两杯水出来,看见她,脚步滞了一瞬。
他移开目光,将水杯放在茶几上。
崔然竣“吹风机在浴室镜子下面的抽屉里。”
江纯“……嗯。”
她声音很轻,走过去拿吹风机。
插头有些高,她踮起脚,T恤下摆随之向上提起几公分。
崔然竣立刻转身走向书架,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脊。
吹风机的声响填满了房间。
空气里弥漫开洗发水的淡淡花香,与他公寓原本的气味格格不入,却强势地占据了一席之地。
轰鸣声停止。
江纯拔掉插头,一回头,发现崔然竣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碘伏和一小包棉签。
崔然竣“你手指。”
他示意她的左手食指侧面。
一道细小的划伤,已经结痂,大概是之前在画室不小心划到的,她自己都没察觉。
崔然竣“看着不深,但处理一下比较好。”
江纯怔怔地伸出手。
他拉过她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很稳。
她手腕纤细,皮肤下的脉搏在他指尖下快速跳动。
他低头,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涂抹在那道红痕上,动作专注,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
她湿发的香气,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碘伏微涩的气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微哑。
他抬起眼。
江纯“崔老师……”
江纯“如果……如果她真的……是我妹妹……”
她没说完,但恐惧和渺茫的希望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挣扎。
崔然竣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她的手,将棉签扔进垃圾桶,动作慢而稳。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静,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崔然竣“真相就是真相。”
崔然竣“无论它是什么,我会和你一起看到最后。”
这不是安慰,是陈述。
江纯望着他,客厅的光线柔和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
她忽然伸出刚刚被他处理过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像试探,又像确认。
她指尖冰凉,触碰一瞬即离。
崔然竣的手背皮肤微微一紧,他没有动,也没有收回手。
两人视线在空中胶着。
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发出无声的震颤。
就在这时,崔然竣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莫西辞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震动声撕破了室内的静谧。
崔然竣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接通,并按了免提。
莫西辞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莫西辞“崔先生,江小姐在旁边吗?福利院部分残存档案的电子扫描件刚发过来。”
莫西辞“关于陈志强,也就是陈立川,有一条简短记录。”
莫西辞“‘七月七日,夜,志愿者许见微协助组织儿童观影活动后,与后勤陈志强交接器材时,发生争执。”
莫西辞“许见微情绪激动,指责陈志强‘弄丢了最安静的那个孩子’。”
莫西辞“记录人……陈志强自己。”
莫西辞“另外,在陈立川办公室复原的烧毁报纸碎片里,找到一则寻人启事。”
莫西辞“失踪者……许见微,女,时年二十三岁,福利院志愿者。”
莫西辞“失踪时间……十五年前,七月十日晚。”
莫西辞“照片不是很清楚,但颧骨很高,右眉上方有一颗痣。”
电话挂断,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江纯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那个在画室附近徘徊、在开幕式袭击画作、被注射镇定剂后消失的短发女人,不是她以为的妹妹江静!
是当年可能知情、并指责过陈立川的志愿者——许见微!
而许见微,也在江静失踪后第三天,随之失踪了十五年!
崔然竣缓缓放下手机。
他看向江纯,她眼中是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迷茫。
他抬起手,不是触碰,而是悬停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背上空。
一个未落下的、僵硬的安抚姿势。
公寓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霓虹,无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