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质

崔然竣坐进警车后座。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王警官坐进副驾驶，侧过身，锐利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另一名警员坐在驾驶座，摊开记录本。

王警官的开场白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词。

王鉴明“姓名，职业，今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详细原因，时间，以及进入后发生的一切。”

崔然竣调整了下坐姿，后背离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从接到江纯电话约定见面，到输入密码进入画廊，发现江纯，讨论血迹、玻璃碎屑和工具包，再到林安祐出现以及办公室发现假人的过程，一一陈述。

他刻意省略了关于《第七夜》画作姿势模仿的推测性联想，只客观描述了假人的姿态。

王警官打断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王鉴明“你是说，你们在陈立川死亡的第一现场——也就是那幅画下面——发现了疑似血迹？”

崔然竣“是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位置和形态符合击打伤或快速锐器伤的溅射特征。”

崔然竣“我拍照取证了，手机在你们那里。”

崔然竣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崔然竣“另外，画框上有新鲜刮痕，地上有微小玻璃碎屑，这些都与江纯在开幕式停电时听到的碎裂声吻合，但现场当时并未发现大块玻璃碎片。”

王鉴明“工具包里的手套污渍呢？”

崔然竣“暗红色粉末状污渍，夹杂细微晶体，我初步判断可能是干涸血液析出的盐分，或是某种特殊颜料。也取了样。”

崔然竣“还有办公室椅子下方的粘稠液体，气味独特，类似稀释的福尔马林，甜腥刺鼻。这些都需要化验。”

王警官眉头拧得更紧。

王鉴明“福尔马林？”

王鉴明“一个画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你确定？”

崔然竣“气味相似度极高。江纯也确认那不是常用画材。来源不明。”

王鉴明“那个假人模特，模仿画中姿势……这是你的看法？”

崔然竣“客观描述其姿态特征。至于是否模仿，是警方需要判断的关联性。”

崔然竣回答得滴水不漏，

崔然竣“但它的存在，连同伪造信息引林安祐前来、故意触发警报、卡死后门等一系列行为，都指向有人刻意制造混乱，混淆视听。”

崔然竣“甚至可能……想将我们困在现场，制造某种‘巧合’。”

王警官沉默地审视着崔然竣，似乎在掂量他话语中的分量和可信度。车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另一边警车里，江纯的叙述则带着更多压抑的情绪波动。

她重复了开幕式当晚停电时的异响和血腥味，以及三天来对陈立川“自杀”姿势的强烈怀疑。

她详细描述了今晚发现崔然竣、共同勘察的过程，提到崔然竣对血迹和痕迹的专业分析。

当说到办公室假人的姿态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江纯“那姿势……太像了，和我的画……太像了。”

江纯“还有那味道……真的像医院里的……”

女警的问题很直接。

任何人代替女警:“江小姐，你和陈立川先生除了画廊合作，还有其他关系或矛盾吗？”

江纯“没有。纯粹是商业合作。他负责展览，我提供画作。”

江纯“开幕前他甚至很热情，说我的画是展览核心……”

江纯深吸一口气，

江纯“但我感觉他开幕那天非常紧张，焦虑不安，好像在害怕什么。”

任何人代替女警:“害怕？具体指什么？”

江纯“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

江纯“他总在擦汗，眼神飘忽，不像是因为演讲紧张。”

江纯“还有……他接的那个电话，接完后脸色非常难看。”

负责记录的女警抬头看了她一眼，笔下不停。

询问林安祐的过程则充满了混乱和恐惧。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收到“江纯”的短信、进入画廊、听到拖行声、被假人吓到跑出来、最后听到脚步声和巨大警报声的过程。

他的证词破碎，带着强烈的惊恐情绪，但关于伪造短信和工具包位置的关键点与崔江二人一致。

当被问及陈立川死前约他见面谈“真相”的事时，他显得更加紧张。

林安祐的声音带着哭腔，反复强调自己毫不知情。

林安祐“他……陈老板发信息说今晚……第七夜……要告诉我关于画和真相的事……很重要！”

林安祐“但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还没来得及见面他就……”

初步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开始泛起灰白，巷子里的寒意更重了。

王警官下车，和负责询问江纯、林安祐的警员低声交流了几句，脸色更加凝重。

他走到崔然竣所在的警车旁，示意他下车。

王鉴明“崔先生，你们三人的陈述，在关键时间点和事件上基本吻合。”

王鉴明“现场痕迹和你们提供的物证，我们会立刻安排技术部门检验。”

崔然竣“王警官，陈立川先生的死因，现在可以确定了吗？”

王鉴明“初步尸检报告刚出来。”

王警官的声音低沉下去了些。

王鉴明“割腕，失血性休克死亡。手腕伤口符合裁纸刀造成的特征。”

王鉴明“死亡时间推断在十一点左右。”

崔然竣“办公室是第一现场？”

王鉴明“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办公室。”

王鉴明“血迹反应、指纹、遗书上的签名初步比对……都符合自杀现场特征。”

崔然竣“那画作下方的血迹如何解释？”

崔然竣“办公室的假人、粘液、被触发的警报、被卡死的后门呢？”

崔然竣还有伪造信息引林编辑入局？”

崔然竣的语速平稳，但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出，每个都切中要害。

崔然竣“一个自杀的人，需要死后三天布置这些？或者，有谁会在一个‘自杀’现场布置这些？”

王警官没有回避，但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崔然竣冷静的脸。

王鉴明“这正是疑点所在。”

王鉴明“不排除有人利用陈立川的自杀，故意制造后续事件混淆视听。”

王鉴明“甚至……可能是某种病态的‘艺术表达’或针对你们的恶作剧。”

王鉴明“模仿犯，或者对陈立川有怨恨的人，都有可能。”

崔然竣冷静地反驳，

崔然竣“模仿犯会知道开幕式当晚的细节？会精准伪造江纯的号码引林编辑？会在第七夜这个特定时间点行动？”

崔然竣“王警官，遗书是电脑打印的，签名潦草。一个决意自杀的人，通常会有更个人化的表达方式。”

崔然竣“打印遗书，意味着需要开机、打字、打印，这过程中的任何操作都可能留下痕迹。”

崔然竣“检查过电脑的使用记录吗？打印的具体时间？遗书文档的创建和修改时间是否与死亡时间吻合？”

王警官目光闪烁了一下，崔然竣的质疑显然点到了技术调查的关键环节。

王警官没有正面回答，语气依旧公事公办:

王鉴明“这些都在调查流程中。”

王鉴明“在最终结论出来前，你们三位仍是重要的关联人。”

王鉴明“近期请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调查。”

他看了一眼远处被女警陪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江纯，又看了看蹲在墙角被扶起来的林安祐。

王鉴明“尤其是江小姐和林先生，状态不太好。崔先生，你似乎比较冷静，多留意他们的安全。”

王鉴明“今晚的事，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王警官的话带着一丝警告，崔然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纯。

她也正看过来，隔着清晨稀薄的雾气，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江纯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困惑，还有一丝寻求依靠的无助。

崔然竣的心头莫名地沉了一下，一种莫名其妙的保护欲混合着对真相的执着，悄然滋生。

警车陆续离开，留下三人站在清冷破晓的巷子里。

林安祐几乎虚脱，被崔然竣架着胳膊。江纯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晨光中白得透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江纯“……他怎么说？”

崔然竣“自杀结论未变，但疑点他们承认了。”

崔然竣言简意赅，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林安祐。

崔然竣“先离开这里。小林需要休息。”

江纯“嗯。”

江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崔然竣扶住林安祐的手臂上，又移开。

崔然竣“我送你们。”

他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先让林安祐坐进后座，然后替江纯拉开了车门。

江纯弯腰上车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崔然竣下意识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指尖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和轻微的颤抖。

江纯“……谢谢。”

江纯的声音几不可闻，迅速坐了进去，身体紧靠着另一侧车门。

崔然竣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出租车启动，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车内一片沉默，只有林安祐粗重的呼吸声。

崔然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眉头紧锁。王警官那句“透着一股邪乎劲儿”和江纯眼中深切的惶惑交织在一起。

第七夜的月光已然褪去，但真相，依旧深陷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那幅名为《第七夜》的画，仿佛一个不祥的诅咒，将所有人都拖入了它深红色的漩涡。

而身边这个沉默而苍白的女画家，她的恐惧深处，又藏着多少未言的秘密？

崔然竣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他需要更清晰的线索，更冷静的头脑，以及……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闭目紧蹙眉头的江纯，一种莫名的探究欲，在心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