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光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江纯的手指冰凉，死死攥着崔然竣夹克的下摆。

那声“滴答”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直接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椅子上的人影纹丝不动，低垂的头颅在帽檐下投出更深的阴影。

崔然竣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移，手上青筋微凸。

他示意江纯稳住光线，自己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紧锁着椅子上的人影和椅子下方那片黑暗。

江纯屏住呼吸，光柱紧紧追随着崔然竣的移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一步，两步……崔然竣距离椅子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停住，微微侧身，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江纯的位置——她在他侧后方半步，光线正好能照亮椅子的大部分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猛地将手机光柱向下打去，同时身体前倾，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光线刺破了椅子下方的黑暗。

没有预想中的血泊，也没有倒下的尸体。

只有一小滩透明的液体，正从椅子腿内侧缓缓渗出，汇聚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刚才那声“滴答”就是它滴落的声音。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似乎正是来源于此。

崔然竣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半分，但警惕丝毫未减，他迅速将光束重新打回椅子上的人影。

这次，光线清晰地照亮了细节：那是一件深蓝色、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袖口磨损严重。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露出的“脸”……是硬塑料的质感，粗糙地涂着肉色，没有五官细节，只是一个光头模型。

是个假人模特！

崔然竣“只是个假人。”

崔然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沙哑，但明显松了口气。

江纯也看清了，悬着的心落回一半，但随即被更大的疑惑笼罩：

江纯“谁……谁干的？为什么要摆个假人在这里？还……还模仿画的姿势？”

崔然竣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近假人，用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谨慎地触碰了一下假人模特垂在身侧的手臂——手臂是僵硬的塑料材质。

他小心地掀开一点工装外套的领口，里面同样是粗糙的塑料躯干。

他的目光落在假人模特歪斜的脖颈和微微前倾的坐姿上。

这刻意模仿《第七夜》坠落人形的姿势，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戏谑和恶意。

崔然竣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办公室:

崔然竣“示威？误导？还是……”

崔然竣“留下某种信息？”

光束移动，办公室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抽屉被拉开。

陈立川的办公桌上空空如也，只有电脑主机箱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亮着。

桌角放着一个厚重的玻璃镇纸——之前提到遗书就是压在这下面的。

崔然竣的目光被椅子腿内侧那滩粘液吸引。

他蹲下身，凑近观察。液体无色透明，非常粘稠，散发着那股独特的甜腥味。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指腹间捻开，拉出细丝。

崔然竣“不是水，粘度很高……有点像稀释过的胶水或者某种树脂。”

崔然竣“江纯，画廊里用这种东西吗？装裱？修复？”

他皱眉，看向江纯，江纯也蹲下来，忍着那股气味仔细辨认：

江纯“不像我们常用的画材胶。修复古画会用一些特殊胶，但气味也不是这样……”

江纯“这味道有点刺鼻，让我想起……医院？”

崔然竣“医院？”

崔然竣“福尔马林？”

崔然竣脑中灵光一闪，他以前为了写小说查过资料，福尔马林溶液就有类似的气味和粘稠度，常用于标本保存。

江纯脸色一白：

江纯“对，很像！可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展厅传来林安祐惊恐的喊声，带着哭腔：

林安祐“崔老师！江纯！外面……外面有动静！好像……好像有人！”

崔然竣和江纯猛地站起，迅速对视一眼。崔然竣一把拉住江纯的手腕：

崔然竣“走！别管这里了！”

两人迅速冲出办公室。

林安祐正缩在后门边的阴影里，脸色惨白，指着通往前面展厅的黑暗走廊，浑身发抖：

林安祐“刚……刚才那边……有脚步声！很轻……但肯定有！”

崔然竣将江纯护在身后，把“武器”换到顺手的位置，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前方那片黑暗。

应急灯的微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吞噬一切的墨色。

死寂重新笼罩，刚才林安祐听到的脚步声仿佛只是幻觉。

崔然竣压低声音问:

崔然竣“小林，你确定？”

林安祐“我……我发誓！就在你们进去后不久！”

林安祐“我太害怕了，一直盯着这边，结果……结果就听到那边……”

他指向黑暗的展厅，

林安祐“沙沙的……像脚蹭着地板……”

崔然竣眉头紧锁。

如果真有人，对方在暗，他们在明，极其不利，而且目的不明。

他当机立断，声音不容置疑:

崔然竣“不能待在这了。”

崔然竣“林编辑，你走后面。江纯，你紧跟我，我们从后门撤，出去立刻报警。”

林安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江纯的手依然被崔然竣紧紧握着，手腕处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表示明白。

三人组成一个紧密的队形，崔然竣打头，江纯紧跟其后，林安祐哆哆嗦嗦地走在后面，朝着后门的方向快速但尽量无声地移动。

崔然竣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后门时——

“哐当！！！”

一声巨大的、金属物品倒地的巨响猛地从展厅深处传来！紧接着，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呜——呜——呜——！！！”

凄厉的警报声在空旷的画廊里疯狂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应急灯也跟着警报声的节奏疯狂闪烁起来！

惨白的光线忽明忽灭，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晃动的诡异碎片。

林安祐“啊——！”

林安祐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江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警报惊得心脏骤停。

江纯“怎么回事？！”

崔然竣瞬间反应过来：

崔然竣“有人触发了安保警报，故意的，快走！”

他不再顾忌声音，拉着江纯，几乎是拖着吓傻的林安祐，冲向近在咫尺的后门。

他飞快地输入密码0707，金属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而，就在崔然竣用力去推门时，门纹丝不动！

崔然竣“该死！”

崔然竣低吼一声，再次用力，门像是被从外面卡死了！报警器的红光在门框上方疯狂旋转闪烁，映得三人脸色一片惨红。

“呜——呜——呜——！” 警报声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更加刺耳。

林安祐“怎……怎么办？！门打不开了！我们被困住了！”

崔然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迅速观察门锁结构，是电子密码锁加物理插销的那种。

外面被卡死，里面很难打开。

崔然竣“找东西，看有没有工具能撬开插销口！”

他松开江纯的手，目光快速扫视周围堆积的杂物。

江纯也立刻帮忙寻找，强忍着刺耳的噪音。

林安祐则抱着头蹲在地上，几乎要被恐惧淹没。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外面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透过门缝和高处的小窗投射进来！

紧接着，是用力拍打后门的声音和一个洪亮的喊声：

王鉴明“里面的人！我们是警察！立刻开门！放弃抵抗！”

崔然竣立刻高声回应：

崔然竣“我们不是嫌疑人！是协助调查的！门从外面卡死了！快想办法开门！”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金属撬动的声音。几分钟后，伴随着“哐啷”一声，后门被强行从外面撬开。

刺眼的手电光瞬间射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门口区域。

王鉴明“都不许动！双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为首的警官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惊魂未定的三人。

崔然竣立刻举起双手，冷静地说：

崔然竣“警官，我是崔然竣，这位是画家江纯，那位是我的编辑林安祐。”

崔然竣“我们接到陈立川死亡的消息，受江纯小姐邀请来这里查看线索。”

崔然竣“刚才有人故意触发警报，并把后门从外面卡死，试图困住我们。”

崔然竣“办公室里有可疑物品，我们正准备报警。”

警察迅速核实了他们的身份。带队的王鉴明警官是个四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的男人，他听完崔然竣的简述，眉头紧锁：

王鉴明“陈立川的案子我们正在调查。你们深更半夜出现在案发现场，还触发了警报，需要详细说明情况。”

王鉴明“小张，带人封锁现场，仔细搜查，特别是办公室！”

王警官转向崔然竣三人：

王鉴明“你们三个，跟我到警车上，分开做笔录。”

王鉴明“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今晚为什么来这里，一五一十说清楚。记住，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崔然竣看了一眼江纯和林安祐，点了点头。

在警察的带领下，他们走出后门。

凌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崔然竣下意识地侧身，替穿着单薄运动外套的江纯挡了一下风。

江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带着惊魂未定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警车旁，崔然竣被要求单独上一辆车。临上车前，他低声对江纯说：

崔然竣“别怕，实话实说。我们没做错什么。那假人和液体是关键，一定要告诉警察。”

江纯“我知道。你……小心点。”

崔然竣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崔然竣“你也是。”

江纯的手臂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崔然竣转身上了警车，江纯被另一名女警带向另一辆车。林安祐则被第三名警察看着，蹲在路边，还在瑟瑟发抖。

崔然竣坐在警车后座，隔着车窗，看着外面忙碌的警察和闪烁的警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假人、福尔马林般的液体、被故意触发的警报、被卡死的门……还有开幕式那晚消失的江纯、伪造的信息……这一切碎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凶手不仅杀了人，还在玩弄他们，像猫捉老鼠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五月的夜空，那轮皎洁的满月依旧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大地。

但此刻在崔然竣眼中，那月光仿佛带上了一丝血色预告般的寒意。

第七夜，真相，真的会像月光一样流淌出来吗？

还是说，它早已被更深的黑暗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