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石村最东头那间泥墙草顶的屋子还亮着豆油灯。
小石头蜷缩在草席上,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他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像被火烤着的山芋——这是道种融合最关键的时刻。
清晏教他的《燃灯诀》在识海翻涌,那些她亲手刻在他眉心的细碎道纹突然亮了起来,像一串被风吹亮的萤火,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
"疼......"他无意识地呢喃,手指抠进草席里,指节发白。
隔壁的大壮突然发出闷哼,床板被撞得咚咚响:"小...小石头?
你也..."话音未落,虎子的惊呼声从另一间屋子炸开:"快看窗户!
星星在动!"
小石头猛地睁眼。
透过糊着粗麻纸的窗缝,他看见漫天星斗正以奇异的轨迹偏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在夜空织出一张金色的网。
更令他震撼的是,自己胸口处竟透出微光,那光顺着皮肤纹路蔓延,最后在丹田处凝成一粒黄豆大小的金丸——那是清晏说的"道种"。
"成了!"他低呼,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几日清晏喂他喝的苦药、在他背上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符纹,此刻终于有了回应。
金丸在体内旋转,每转一圈,便有温热的气息从四肢百骸涌来,他能清晰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轻响——那是被药汤滋养了半月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健起来。
同一时刻,整个石村的夜空都变了。
原本黯淡的星辰突然明灭如烛,最东边的天空更是升起一道微弱金光,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线,直贯苍穹。
石云峰是被尿憋醒的。
他摸黑披了件粗布外衣出门,一抬头就被那道金光钉在原地。
老人的手剧烈颤抖,酒壶"当啷"掉在地上,酒液混着露水洇湿裤脚也浑然不觉。
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又掐了自己胳膊一把——不是做梦!
这金光里裹着的道韵,比他当年在石族祖祠见过的"祭灵赐福"还要纯粹三分!
"清晏!
清晏!"他踹开清晏家院门时,晨雾刚漫过篱笆。
正坐在灶前熬药的清晏手一抖,药勺掉进陶锅里。
她转身时,额间道纹闪过一线微光——这是天道推演启动的征兆。
"石伯?"她起身时,白发被穿堂风掀起几缕。
石云峰扑过来抓住她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村东头的金光!
那些孩子...你究竟做了什么?"
清晏望着老人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她抽回手,指腹轻轻擦过他手背的老茧:"您当年背我回村时,说'这女娃虽瘦,眼睛里有火'。
现在,那火,烧到孩子们身上了。"
石云峰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想起半月前清晏抱着药篓挨家挨户敲门的模样,想起她蹲在石头上给孩子们讲"天地呼吸"时,那些灰头土脸的娃眼里亮起的光。
此刻再看她,白发比前日又多了几缕,可眼底的亮芒却比星光更盛。
"是道种。"清晏轻声道,"我教他们引天地元炁入体,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什么强者,是让他们知道...修行这条路,不该只有石族血脉能走。"
"砰!"
一声巨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乱飞。
石玄的声音裹着怒气撞进院子:"好个清晏!
你当石村是你家菜园子?
敢用邪术蛊惑村民!"他带着石岩和三个守卫冲进来,腰间青铜剑撞在门框上,溅起几点火星。
清晏转身时,石玄正盯着她额间若隐若现的道纹。
老人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昨夜的金光,是你搞的鬼!
你当我不知道?
那些野种的命也是命?
你这是要坏了老祖宗传下的规矩!"
"规矩?"清晏后退半步,避开他喷着酒气的唾沫星子,"石伯当年为了救我,敢在雪地里跪三天求祭灵;您为了垄断村里的兽核,能把生病的虎子他娘拦在村口。
您说的规矩,到底是护着石村,还是护着您的私囊?"
石玄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猛一挥手,石岩立刻带人堵住院门:"把这妖女拿下!
还有那些中了邪的小崽子,全关到祠堂!"
"且慢。"石云峰突然挡在清晏身前。
老人佝偻的背此刻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燃着怒火,"我石云峰在石村守了四十年山门,还轮不到你说谁是妖女!
昨夜的金光,我试过了——那些孩子体内的元炁纯得像山泉水,哪有半分邪祟?"
石玄的手指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石云峰,又扫过清晏身后几个探出头的孩子——小石头正攥着衣角,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倔强;大壮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护着身后更小的娃。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精心维持的"石村规矩",已经在这些孩子眼里碎成了渣。
"封村!"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所有路口设岗,没有我的令牌,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转身时,他狠狠瞪了清晏一眼,"等我请了族里的大祭师来,看你还能嘴硬!"
石村的晨雾里,很快响起梆子声。
石岩带着守卫跑过青石板路,铁剑撞在腰间叮当作响。
清晏望着他们的背影,白发被风卷起又落下。
她摸出怀里的小玉瓶,里面装着最后几株从山外运来的朱果——这是给小石头他们稳固道种用的。
千里外,某处被黑雾笼罩的秘境。
黑袍老者负手立于悬崖边,浑浊的双眼突然睁开。
他望着东方那道残留的金光,枯瘦的手指轻轻划过腰间玉简,一片星图在虚空中浮现,其中一颗星子正发出微弱的金光。
"道种初现...燎原之路,终于要开始了。"他低笑一声,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摩擦,"小友,你可知这路上有多少豺狼?
不过也好...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又怎配让我出手?"
暮色降临时,清晏站在村口的巨石高台上。
小石头攥着她的衣角,仰头看她:"阿姐,他们说要关我们进祠堂。"
"那我们就把祠堂变成第二个学堂。"清晏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还记得我教你们的'启灵三问'吗?"
"问天地为何而生,问修行为何而存,问我为何而战!"小石头脆生生地背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清晏笑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金光的痕迹,像一道未写完的诗。
风掀起她的白发,她轻声道:"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了...但你们,是第一批火种。"
深夜,清晏独自登上石村后山。
她盘坐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仰头望着星空。
今夜的星辰比往日更亮,也更诡谲——有几颗星子的位置,和她昨日推演时看到的,不太一样。
山风掠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祠堂方向隐约的读书声。
清晏闭了闭眼,额间道纹骤然亮起。
她知道,从今夜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