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雪下得很大。

汪浚熙站在陈浚铭家楼下，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玻璃上贴着红色的剪纸，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明明没有收到邀请，明明陈浚铭已经不记得他了，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除夕，他都会站在楼下，远远地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离开。

但今天，他不想走了。

门铃响了三声，里面传来陈浚铭的声音："谁啊？"

汪浚熙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一条缝，陈浚铭的脸探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汪浚熙？！"

"......新年快乐。"汪浚熙轻声说。

陈浚铭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谁啊？"陈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我同学......"陈浚铭结结巴巴地回答，转头看向汪浚熙，"你怎么......"

"路过。"汪浚熙撒谎道，"看到你家窗户，就......上来打个招呼。"

陈浚铭眨了眨眼，突然笑了："那你进来啊！外面那么冷！"

他一把拉住汪浚熙的手腕，把他拽进屋里。

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饺子和炖肉的香气。汪浚熙站在玄关，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学时来陈浚铭家写作业的日子。

"妈！我同学来了！"陈浚铭朝厨房喊。

陈妈妈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汪浚熙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笑容："哎呀，稀客啊，快进来坐！"

她的目光在汪浚熙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陈浚铭的房间和几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散落的篮球杂志，墙上贴着的球星海报。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曾经摆满两人合照的相框，现在空空如也。

"你随便坐，"陈浚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给你，你衣服都湿了。"

汪浚熙接过外套，指尖不小心碰到陈浚铭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陈浚铭突然问。

汪浚熙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之前提过。"

"有吗？"陈浚铭挠挠头，"我怎么不记得......"

"你记性一直不好。"汪浚熙轻声说。

陈浚铭笑了："也是！我连上周的数学作业都能忘！"

汪浚熙看着他灿烂的笑容，胸口一阵发闷。

——你连我都忘了，怎么会记得这些小事。

餐桌上，陈妈妈热情地给汪浚熙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汪浚熙低头咬了一口饺子，是熟悉的韭菜鸡蛋馅。

"浚铭说你俩是同学？"陈妈妈状似无意地问。

"嗯，高一（3）班。"

"哦......"陈妈妈看了儿子一眼，"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浚铭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就......学校认识的啊。"

汪浚熙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们认识的比你记得的早得多。

——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你答应过每年都要和我一起跨年。

但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饭后，三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陈浚铭挤在汪浚熙旁边，不停地吐槽节目："这个怎么这么尬啊！"

汪浚熙安静地坐着，肩膀紧绷。陈浚铭的手臂时不时蹭到他，温暖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汪浚熙，"陈浚铭突然凑过来，"你过年不回家吗？"

"我爸妈出差了。"汪浚熙撒谎道。

"啊？那你怎么不早说！"陈浚铭一拍大腿，"早知道就叫你来我家吃晚饭了！"

汪浚熙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发紧："......现在也不晚。"

"那当然！"陈浚铭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今晚就在我家睡！我床可大了！"

汪浚熙浑身僵硬，陈浚铭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陈妈妈端来水果，看着两人紧挨的身影，眼神复杂。

午夜十二点，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陈浚铭拉着汪浚熙跑到阳台："快看！烟花！"

五彩的光芒映在陈浚铭脸上，他的眼睛比烟花还要亮。汪浚熙站在他身侧，偷偷用余光看他。

"汪浚熙，"陈浚铭突然转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希望新的一年，我们能成为好朋友！"陈浚铭笑着说。

汪浚熙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们本可以不只是朋友。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洗漱完，两人并排躺在陈浚铭的床上。

"汪浚熙，"黑暗里，陈浚铭的声音很轻，"我总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汪浚熙屏住呼吸："......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陈浚铭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就是感觉......你好像很了解我。"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忽明忽暗的光透过窗帘，在汪浚熙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比如呢？"

"比如......"陈浚铭想了想，"你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怕黑，还知道我喜欢草莓味的东西。"

汪浚熙的心脏狂跳："......巧合吧。"

"还有，"陈浚铭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很难过......"

汪浚熙猛地转头，发现陈浚铭已经睡着了，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陈浚铭脸上一厘米处，最终还是没有碰下去。

"新年快乐，陈浚铭。"

他轻声说，声音消散在烟花的轰鸣中。

清晨，汪浚熙轻手轻脚地起床，发现陈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阿姨，我来帮忙。"

陈妈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浚熙......"

"嗯？"

"你......"陈妈妈搅动着锅里的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汪浚熙的手顿了一下："记得。"

"那你知道浚铭他......"

"我知道。"汪浚熙打断她，"他忘了我。"

陈妈妈叹了口气："医生说不建议强行唤醒记忆，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我明白，"汪浚熙轻声说，"我不会提的。"

两人沉默地准备着早餐，只有锅铲碰撞的声响。

陈浚铭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发现汪浚熙已经走了。

"他怎么不等我啊！"他嘟囔着，抓起手机发了条消息：【你怎么走了？】

汪浚熙很快回复：【家里有事。】

【哦......】陈浚铭咬着吐司，【昨晚睡得好吗？】

【嗯。】

【下次再来玩啊】

【好。】

陈浚铭盯着这个简短的回复，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2月1日，雪

昨晚在他家跨年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对我那么好。

他妈妈说，不告诉他真相是对他好。

可是陈浚铭，你知道吗？

每次你对我笑的时候，

我都想告诉你——

我们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

我们本可以比现在更亲密。

但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

我还能以同学的身份，

站在你身边。』

汪浚熙合上日记本，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想起昨晚陈浚铭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的温暖，想起烟花下他灿烂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们要做更好的朋友"时眼里的光。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