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很浓了。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商铺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行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喜气。汪浚熙站在约定的地铁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汪浚熙抬头,看见陈浚铭小跑着朝他奔来,鼻尖冻得通红,脖子上围着一条——
汪浚熙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条红色的手工围巾,针脚歪歪扭扭,边缘甚至还有几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是他小学时送给陈浚铭的。
"抱歉!等很久了吗?"陈浚铭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围巾因为奔跑有些松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汪浚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刚到。"
"那就好!"陈浚铭咧嘴一笑,伸手拽了拽围巾,"今天超冷的,我妈非让我戴围巾。"
汪浚熙的指尖微微发颤:"……很适合你。"
"是吧?"陈浚铭低头看了看,"虽然有点旧了,但我特别喜欢。"
"为什么?"汪浚熙轻声问。
"嗯……"陈浚铭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戴着它很安心,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有人在等我回家一样。"陈浚铭笑了笑,"是不是很傻?"
汪浚熙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已被遗忘,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刺痛你最深。"
他们沿着商业街慢慢走,陈浚铭对什么都感兴趣,一会儿拉着汪浚熙看糖画,一会儿又停在春联摊前挑挑选选。
"你看这个!"陈浚铭拿起一个"福"字剪纸,"贴窗户上肯定好看!"
汪浚熙看着他兴奋的侧脸,突然想起小学时的寒假,他们也曾这样一起逛过年货市场。那时候陈浚铭非要买一串红辣椒挂饰,结果回家路上被风吹跑了,哭了一路。
"汪浚熙?"陈浚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发呆?"
"……没有。"汪浚熙收回思绪,"要买吗?"
"当然!"陈浚铭掏出钱包,"老板,两个!"
他递给汪浚熙一个:"送你一个,贴窗户上,新年好运!"
汪浚熙接过剪纸,指尖不小心碰到陈浚铭的手,温暖干燥。他迅速收回手,把剪纸塞进口袋:"谢谢。"
"客气啥!"陈浚铭笑着往前跑了两步,突然停下,"对了,你过年怎么过?"
"……在家吧。"
"不出去玩?"
"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陈浚铭转过身,倒退着走:"那要不要来我家?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
汪浚熙看着他被红色围巾衬得格外白皙的脸,喉咙发紧:"……再看吧。"
"好吧,"陈浚铭也不勉强,转身继续往前走,"反正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中午,两人找了家奶茶店休息。暖气开得很足,陈浚铭终于舍得解下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
汪浚熙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围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才织好的。当时手指被毛衣针戳破了好几个口子,但他还是坚持织完了。
"给,"陈浚铭把一杯热可可推到他面前,"你喜欢的原味。"
汪浚熙回过神:"……谢谢。"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陈浚铭咬着吸管问,"有心事?"
"没有。"
"骗人,"陈浚铭凑近了些,"你每次撒谎都不敢看我。"
汪浚熙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陈浚铭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真的没事,"汪浚熙往后退了退,"就是……有点累。"
"哦……"陈浚铭坐回去,突然指着窗外,"看!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行人的肩头,很快又融化。陈浚铭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小时候最喜欢下雪天了,"他轻声说,"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汪浚熙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你还记得小学时的事吗?"
陈浚铭的动作顿了一下:"嗯……有些记得,有些记不清了。"
"比如?"
"比如……"陈浚铭皱着眉想了想,"我记得教室窗台上养过一盆多肉,记得体育课跑完步会去买冰棍,但具体和谁一起做的这些事,就有点模糊了。"
汪浚熙握紧了手中的杯子:"……这样啊。"
"不过有时候,"陈浚铭转过头,眼神有些恍惚,"我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男孩,"陈浚铭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特别好看……"
汪浚熙的指尖微微发抖:"然后呢?"
"然后……"陈浚铭摇摇头,"每次我想看清他的脸,梦就醒了。"
"你是我最深最痛的梦,醒来后却不敢相认。
下午,雪越下越大,两人决定早点回家。
人行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变得很滑。陈浚铭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雪堆,突然脚下一滑——
"小心!"
汪浚熙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被陈浚铭拽得失去平衡,两人一起摔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陈浚铭躺在下面,汪浚熙撑在他上方,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交错。雪花落在陈浚铭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没事吧?"汪浚熙急忙起身,耳尖通红。
"没事,"陈浚铭笑着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就是屁股有点凉。"
他伸手帮汪浚熙拂去头发上的雪花,动作自然而亲昵:"你头发上都是雪。"
汪浚熙僵在原地,任由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陈浚铭的指尖温暖,带着淡淡的奶茶甜香。
"好了!"陈浚铭收回手,"走吧,再摔一次真要感冒了。"
汪浚熙默默跟上,心跳如雷。
地铁站前,两人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陈浚铭重新围上那条红色围巾,"今天玩得很开心!"
汪浚熙点点头:"……嗯。"
"对了,"陈浚铭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给你,压岁钱!"
汪浚熙愣住了:"这……"
"拿着嘛,"陈浚铭塞进他手里,"虽然不多,但是心意!"
红包很轻,但汪浚熙却觉得重若千钧。他小心地收进口袋:"谢谢。"
"新年快乐!"陈浚铭挥挥手,"年后见!"
"新年快乐。"
看着陈浚铭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汪浚熙才慢慢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月18日,雪
他戴着那条围巾。
我小学时送给他的红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边缘还有没剪干净的线头。
他说戴着它很安心,好像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我。
他不知道,为了织那条围巾,我偷偷学了整整一个月,手指被针戳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不知道,送他围巾的那天,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他。
他不知道,这七年来,我每次想起他戴着围巾对我笑的样子,心脏都会疼得发颤。
今天他告诉我,他经常梦到一个坐在窗边看书的男孩。
那是我。
但他看不清我的脸。
有时候我想,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是不是对我们都好?
至少他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至少我们还能做朋友。
可是……
当我看到他戴着那条围巾,笑着朝我跑来时,
我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他记得,该有多好。』
汪浚熙合上日记本,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掏出陈浚铭给的红包,轻轻抚过上面金色的"福"字。
红包里除了钱,还有一张小纸条:【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一年,你能多笑笑!——陈浚铭】
汪浚熙把纸条贴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关上台灯,躺进黑暗里。
"你是我最深最痛的秘密,也是我永远不敢说出口的新年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