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的阳光格外刺眼。

汪浚熙站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校服领口。市一中的校服是深蓝色的，袖口和领边镶着白色条纹，和他记忆里小学时的校服有些相似，只是尺寸大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7:20，距离早自习还有四十分钟。

"来得及。"他轻声对自己说。

书包里装着新学期的课本，最底层却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小男孩站在海边，一个笑得灿烂，一个安静地抿着嘴。那是他三年前离开这座城市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母亲在厨房里喊他："浚熙，早饭好了！"

"马上。"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三年过去，他的轮廓已经褪去了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疏离感，只有抿唇的习惯还和从前一样。

"今天……会见到他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掐灭。

——陈浚铭大概早就忘记他了。

陈浚铭是被闹钟砸醒的。

"靠！"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闹铃，抓起手机一看——7:30。

"完了完了完了！"他一边套校服一边往卫生间冲，牙刷胡乱塞进嘴里，泡沫溅得到处都是。

母亲在客厅喊："陈浚铭！早饭！"

"不吃了！要迟到了！"他叼着面包片冲出门，校服领子还翻了一半。

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跑过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时，突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奇怪……"他放慢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

深蓝色，白色条纹，和小学时的校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大了。

"我小学也穿这种吗？"他挠挠头，怎么也想不起来。

记忆像被蒙了一层雾，有些画面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住。

汪浚熙到校很早。

他站在高一（3）班的门口，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走廊上来往的学生。

——没有陈浚铭。

"果然不在一个班啊……"他低头笑了笑，有些自嘲。

分班表上，他的名字在年级前五十的名单里，而陈浚铭的期末成绩排在中游，自然分不到重点班。

"同学，让一下。"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汪浚熙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身，看到陈浚铭抱着一摞新课本站在他面前，额前的碎发因为奔跑而微微汗湿，眼睛里带着匆忙的神色。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陈浚铭见他不说话，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挡到我们班门了。"

汪浚熙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浚铭……真的不记得他了。

"抱歉。"他侧身让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浚铭冲他笑了笑，径直走进教室。

那一瞬间，汪浚熙闻到了熟悉的草莓牛奶味——陈浚铭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饮料。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汪浚熙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走廊，落在对面（7）班的窗户上。

陈浚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同桌说笑，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他比三年前高了，轮廓更分明了，但笑起来时眼睛还是会弯成月牙。

汪浚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上划出一道痕迹。

"喂，看什么呢？"同桌周予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翻开英语书。

"对面（7）班有你认识的人？"周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陈浚铭啊，初中和我一个学校的，打球挺厉害的。"

汪浚熙的笔尖顿了一下："……你们熟吗？"

"不熟，就一起打过几次球。"周予耸耸肩，"他这人挺自来熟的，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

汪浚熙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陈浚铭一直都是这样，阳光、开朗、对谁都友好。

所以……忘记一个转学生也很正常吧？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

汪浚熙端着餐盘，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陈浚铭——他穿着深蓝色校服，正和几个男生围在一张桌子旁，笑得前仰后合。

"那不是陈浚铭吗？"周予指了指，"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汪浚熙转身走向角落的空桌。

他低头吃饭，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远处的笑声。

"哎，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好帅啊！"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

"谁啊？"

"就（3）班那个，叫汪浚熙的，成绩超好！"

汪浚熙的筷子停住了。

"汪浚熙？"陈浚铭的声音带着疑惑，"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你认识？"

"不记得了，"陈浚铭笑了笑，"可能在哪听过吧。"

餐盘里的饭菜突然没了味道。

汪浚熙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食堂。

下午的体育课，（3）班和（7）班正好同时上课。

汪浚熙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远远地看着陈浚铭在篮球场上奔跑。

他投篮的姿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起跳时微微抿唇，手腕轻轻一抖，球划出漂亮的弧线。

"砰！"

球进了，陈浚铭笑着和队友击掌，阳光下的侧脸熠熠生辉。

汪浚熙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

"喂，要不要一起打？"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汪浚熙抬头，看到陈浚铭站在他面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转着篮球。

"……我技术不好。"他低声说。

"没事啊，随便玩玩。"陈浚铭冲他伸出手，"你是（3）班的吧？我叫陈浚铭。"

汪浚熙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陈浚铭在对他做自我介绍。

就像他们从未认识过一样。

"……汪浚熙。"他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只是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陈浚铭似乎有些尴尬，收回手挠了挠头："哦，你好。"

气氛一时凝固。

"那个……"陈浚铭突然皱眉，"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汪浚熙猛地抬头。

"你小学是在附小读的吗？"陈浚铭问。

"……是。"

"啊！我就说嘛！"陈浚铭一拍脑袋，"你也是附小的？那我们可能是同学？"

汪浚熙的指尖微微发抖："……可能吧。"

"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来了……"陈浚铭嘀咕着，"你记得我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

汪浚熙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轻声说：

"不记得了。"

傍晚突然下起了雨。

汪浚熙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陈浚铭冒雨冲向校门口，校服很快被淋湿，贴在背上。

他记得陈浚铭最讨厌下雨天，因为会弄湿鞋子。

"喂！"

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陈浚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汪浚熙跑过去，把伞递给他："……给你。"

陈浚铭愣住了："那你怎么办？"

"我家近。"

雨水顺着汪浚熙的发梢滴下来，滑过眼角，像一道未落的泪。

陈浚铭犹豫了一下，接过伞："谢了，明天还你。"

他转身跑进雨里，深蓝色的身影渐渐模糊。

汪浚熙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

一个记得，一个忘记。

一个向前走，一个停在原地。

回到家，汪浚熙从书包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汪浚熙，我们永远是好朋友！——陈浚铭】

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雨声淅沥，像一场无始无终的叹息。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