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浚铭站在高一（3）班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黑色折叠伞。

他来得太早，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地上。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把伞轻轻放在（3）班门口的窗台上，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开门声。

"这么早？"

陈浚铭回头，看到汪浚熙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

"啊……来还伞。"陈浚铭指了指窗台上的伞，"昨天谢谢了。"

汪浚熙的目光在伞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陈浚铭脸上："不用谢。"

气氛有些凝固。陈浚铭挠了挠头，总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个……"他试探性地开口，"我们以前真的不认识吗？"

汪浚熙的手指微微收紧，钥匙硌得掌心发疼："不认识。"

"哦。"陈浚铭有些失望，"可能我记错了。"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汪浚熙突然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认识？"

陈浚铭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就是感觉……你看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很久了一样。"

汪浚熙的呼吸一滞。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陈浚铭溜去了图书馆。

他最近迷上了科幻小说，正抱着一本《三体》看得入迷，突然感觉对面有人坐下。抬头一看，是汪浚熙。

"呃……嗨。"陈浚铭小声打招呼。

汪浚熙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时间简史》，安静地翻看起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陈浚铭偷偷抬眼，发现汪浚熙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鼻梁投下的阴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真好看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浚铭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低头继续看书，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你看的是《三体》？"汪浚熙突然开口。

"啊？哦，对。"陈浚铭把书往前推了推，"你看过吗？"

"嗯。"

"好看吗？"

"好看。"

对话又陷入了死胡同。陈浚铭有些挫败，他平时和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唯独面对汪浚熙时，每句话都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

"那个……"他鼓起勇气，"你觉得叶文洁做得对吗？"

汪浚熙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你看到哪了？"

"第一部结尾。"

"那我不剧透。"汪浚熙合上书，"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陈浚铭心头一颤。

"你说话好深奥啊。"陈浚铭笑着说。

汪浚熙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你问得太深奥了。"

这是陈浚铭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很浅，但眼睛里的疏离感淡了许多。

体育课上，（3）班和（7）班又同时上体育课。

陈浚铭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场边——汪浚熙坐在树荫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球场。

"喂！传球啊！"队友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陈浚铭慌忙把球扔出去，结果用力过猛，球直接飞出了场外，正好砸在汪浚熙脚边。

"对不起！"他跑过去捡球，气喘吁吁地停在汪浚熙面前。

汪浚熙合上书，把球递给他："没事。"

"你……不打篮球吗？"陈浚铭接过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太会。"

"我可以教你啊！"陈浚铭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有些唐突，"呃，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汪浚熙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好。"

陈浚铭愣住了："真的？"

"嗯。"

"那……周六下午？学校篮球场？"

"好。"

陈浚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球跑回场上，投了个漂亮的三分。

汪浚熙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周六下午，汪浚熙站在空荡荡的篮球场上，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陈浚铭没有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予发来的消息：【听说陈浚铭今天去参加初中同学聚会了，在KTV玩得可嗨了。】

汪浚熙看着消息，默默收起篮球，转身离开。

他早该知道的——陈浚铭的世界那么热闹，怎么会记得和一个"不太熟"的人的约定？

走到校门口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汪浚熙没有带伞，就这么淋着雨走回家。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像极了那天陈浚铭冒雨跑走的背影。

周一早晨，陈浚铭在走廊上看到汪浚熙，立刻跑了过去。

"对不起！周六我——"

"没关系。"汪浚熙打断他，"我也有事，没去。"

陈浚铭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汪浚熙在说谎——他的头发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水，鞋边有泥渍，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

"快上课了。"汪浚熙绕过他，径直走向教室。

陈浚铭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从那以后，汪浚熙开始刻意避开陈浚铭。

图书馆的座位、食堂的路线、体育课的活动区域……他总是选择和陈浚铭相反的方向。

陈浚铭试过几次主动搭话，但每次汪浚熙都只是淡淡地回应，然后找借口离开。

"他是不是讨厌我啊？"陈浚铭郁闷地问林小雨。

"谁？汪浚熙？"林小雨咬着吸管，"不会吧，他对谁都那样，冷冰冰的。"

"但我觉得他对我特别冷淡……"

"你想多了吧？"林小雨拍拍他的肩，"你俩又不熟。"

陈浚铭想说"可我总觉得我们该很熟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确实，他们不熟

夜深人静时，陈浚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书桌上放着那把黑色折叠伞，已经晾干收好了，却一直没有机会还给汪浚熙。

——或者说，汪浚熙不给他机会还。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学教室里，一个男孩安静地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侧脸上……

"那是谁？"陈浚铭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他翻出小学毕业照，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男孩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轮廓莫名像极了汪浚熙。

"我们……真的认识？"

陈浚铭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却又被一层厚厚的雾挡住。

另一边，汪浚熙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10月15日，晴

今天他又问我是不是认识他。

我该怎么回答？说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说他给我织过围巾，说他因为我哭过笑过？

他现在过得那么开心，身边有那么多朋友，何必再去打扰他？

医生说选择性失忆的患者最好不要强行唤醒记忆，可能会造成精神创伤。

所以……就这样吧。

记得的人痛苦，忘记的人幸福。』

汪浚熙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一轮孤月高悬，清冷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期中考试后，学校重新分班。

汪浚熙因为成绩优异，被调到了重点班（1）班，和陈浚铭的（7）班隔了整整两层楼。

他们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偶尔在楼梯间擦肩而过，汪浚熙总是低头快步走过，而陈浚铭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陈浚铭自言自语，"你们根本不熟啊。"

可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却越来越强烈。

十二月的某天，放学时突然下起了暴雨。

陈浚铭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发愁——他没带伞。

"喂！"林小雨从后面拍拍他，"我带了伞，一起走？"

"谢了。"陈浚铭正要答应，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汪浚熙独自站在走廊另一端，望着大雨出神。

"你先走吧，"陈浚铭突然说，"我还有点事。"

林小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撑伞离开了。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朝汪浚熙走去："那个……你没带伞？"

汪浚熙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过来："嗯。"

"我……我也没带。"陈浚铭挠挠头，"要不……一起等雨小一点？"

汪浚熙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白，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远处的景色。

"汪浚熙。"陈浚铭突然开口。

"嗯？"

"我们以前……真的不认识吗？"

汪浚熙的手指微微蜷缩："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总觉得……"陈浚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空了一块，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几乎盖过了心跳声。

汪浚熙转过头，看着陈浚铭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轻声说："有时候，忘记也是一种幸运。"

"可如果忘记的是重要的人呢？"

汪浚熙没有回答。

雨幕中，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