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坡暮色四合,瘴气如陈年猪油般凝滞,三人置身其中,只觉呼吸都带着黏腻滞涩之感。江潮背上驮着昏迷的陆子鸣,左臂半扶半搀着摇摇欲坠的林霜,脚下每一步陷入腐叶,都发出"嚓"的一响,在这死寂山谷中听来,直如鬼爪搔心。肩头箭伤处剧痛如毒蛇啮骨,创口周围麻痒之感早已蔓延至整条右臂,五指握刀,竟有不听使唤之意。
他喉间微动,似欲言语,终是化作一声低咳:"再行数步,寻个避风处歇息。"实则自身已觉难支,背上陆子鸣身躯渐沉,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如风中残烛。身后追兵呐喊之声隐约可闻,夹杂着猎犬狂吠,声声刺耳,仿佛已追至后颈。
林霜忽然足下踉跄,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抓住江潮左上臂。其指力之重,竟掐得他肌肉生疼。江潮低头,只见她脸色惨白如宣纸,唇瓣却红得诡异,似刚饮过鲜血。
"热......"林霜语声发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他们来了......"
"谁来了?"江潮心头一凛,左手护着林霜,右掌按上刀柄,目光如鹰隼般四下扫视。林中静极,唯闻风声过叶,远处犬吠依稀。周遭瘴气翻涌,宛若活物,在三人周身盘旋不去。
林霜双目涣散,望着前方虚空,已不能答。她怀中血莲心隔着薄薄衣衫,烫得江潮后背皮肉生疼,竟如贴着一块烧红烙铁。那莲心红光忽明忽暗,追兵渐近一分,光芒便炽盛一分,仿佛有灵性一般。
倏然间,左前方数丈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是枯枝为人踏断。江潮不及细想,左臂猛力将林霜拉至身后,右手已掣出腰间短刀,刀身在瘴气中泛着寒芒。
薄雾之中,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滑出,来无声息,身法快到极致,宛若凭空出现。
那人一身灰衣,头蒙黑布,唯露双目。那双眼眸锐利如鹰,目光如炬,死死锁定江潮身后的林霜。江潮握刀之手更紧,心下暗惊:"好快的身法!此人武功,远在我之上!"
"留下那女子,饶你二人不死。"女子声音清冷,如寒玉相击,不带半分烟火气。
江潮怒喝:"阁下何人?与第七营是何干系?"
那女子并不答话,身形一晃,江潮眼前一花,竟已失去其踪影。他猛地旋身,后颈却已感到一阵凉意,利刃锋芒直指大椎穴,却迟迟未落。
"你......"江潮又惊又怒,四肢百骸却如遭点穴,动弹不得。
女子冷哼一声,撤刀后退三步。她抬手扯下面布,露出一张清秀面容,左眉上三道细小结疤,宛若三枚细小星辰。
"云影。"她言简意赅,解下腰间玄铁令牌,掷向江潮,"镇阴司,夜行部。"
江潮伸手接住令牌,触手冰凉。令牌正面刻一"云"字,背面云纹缭绕,间以半轮月影,形制古朴。他转头看向林霜,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怔怔望着云影,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
"镇......阴......司......"林霜语声微弱,眼中满是惧意。
江潮心头剧震:"父亲失踪前夜,书房案头也曾见此令牌!"他正欲追问,忽闻远处破空之声大作,数道锐风袭面而来!
"小心!"云影一声清叱,右手一扬,三道银光脱手飞出。
江潮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便听得"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黑翎箭应声落地,箭镞之上蓝光闪烁,显是喂了剧毒。
瘴气之中,八个黑衣人已然现身,各持长弓,箭矢搭弦,箭头俱皆指向三人藏身之处,蓄势待发。
"随我来!"江潮当机立断,背负陆子鸣,招呼林霜紧随。
云影却伸手将他拉住:"且慢!"她探怀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微粉末,迎风一撒,口中念念有词,语调低沉古怪。
江潮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周身瘴气竟似被无形巨手搅动,盘旋成一个巨大漩涡。他足下虚浮,如踏云雾,不过三息功夫,浓雾散尽,眼前现出一处藤蔓掩盖的洞口。
"快入洞中!"云影催促,伸手掀开藤蔓。
江潮略一迟疑,看了看怀中昏迷的陆子鸣,又瞧瞧脸色惨白的林霜,终是弯腰入洞。云影随后跟进,伸手在洞壁扳动机关,藤蔓自动合拢,将洞口遮蔽得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痕迹。
洞内漆黑无光,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尘土之气。云影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火光登时照亮周遭。此乃人工开凿之洞,地面平整,壁上刻着些模糊不清的图案。
江潮将陆子鸣轻轻置于地上,检视其伤势,箭伤周围黑纹虽已停止蔓延,呼吸却依旧微弱。林霜依着洞壁坐下,脸色苍白几无人色,怀中血莲心光芒已然暗淡,只在其胸口映出一个淡淡红点。
"他伤势如何?"云影走至近前,递过一个小瓷瓶,"此乃解毒丹,可暂解第七营奇毒。"
江潮接过丹药,目光锐利如刀,直视云影:"阁下究竟是何人?缘何要出手相助?"
云影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笑意,往火折子上加了些火绒,火光稍亮,映出她复杂的眼神:"说起来,你当称我一声师姐。令尊江远,曾是我的授业恩师。"
江潮闻言一怔:"你认得我父亲?"
"岂止认得。"云影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三年前,正是恩师将镇魂玉佩交我保管,嘱我于你十六岁生辰之日交予你手。只可惜......"
"可惜什么?"江潮追问,心已提到嗓子眼。
云影幽幽一叹:"三年前,镇阴司内部生变,出了叛徒。恩师为护血莲心与镇魂玉佩之秘,遭第七营之人擒去。我侥幸逃脱,三年来隐姓埋名,只为寻得恩师下落,伺机相救。"
江潮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正要再问,忽闻林霜发出一声低呼。
只见林霜正站在一面石壁之前,手指颤抖着抚摸壁上壁画。火光照耀之下,壁画内容清晰可见——数名古装人,手捧一朵莲花状物品,跪拜于一条双头巨蛇之前。
"这是......"江潮走到林霜身边,望着壁画,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林霜转过头,眼神迷离,似在梦中:"我曾见过此处场景......爹爹说过......血莲心乃镇阴司圣物......月圆之夜......双宝合一......阴门洞开......"
江潮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壁画角落刻着一个熟悉标志——正是云影令牌上的云纹图案。他伸手抚上图案,忽觉掌心一烫,怀中镇魂玉佩竟自动飞出,悬浮于壁画之前,散发出幽幽蓝光。
与此同时,林霜怀中血莲心亦破衣而出,红光闪烁不定。红蓝两道光芒在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奇特漩涡。漩涡中心,一座古城虚影隐隐浮现,雄伟壮丽,却又透着一股阴森鬼气。
江潮惊视眼前奇景,忽注意到壁画尽头刻着两个模糊大字——"黑山"。
云影走上前来,望着古城虚影,神色凝重:"看来黑山之行,势在必行。令尊十有八九被囚于黑山地牢之中,血莲心与镇魂玉佩之秘,想必也藏在那里。"
江潮紧了紧拳头,眼中闪过坚毅之色:"好,我等这便动身前往。"
"不可。"云影摇头,"此刻时机未到,第七营人马必定仍在外面搜索,待天黑之后,方可行动。"
江潮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陆子鸣,又瞧瞧脸色苍白的林霜,终是点了点头:"也好,我等先行歇息,待入夜再走。"
云影从行囊中取出干粮清水,递给江潮:"你且先用些食物充饥,此处由我守着,若有异动,我自会叫醒你们。"
江潮接过干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云影左手手腕,只见那里纹着一朵小小莲花,与林霜血莲心上的花纹一般无二。他心念微动,正要开口询问,忽闻洞外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云影脸色骤变,手中火折子"噗"的一声吹灭,低喝道:"有人来了!"
洞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江潮握紧短刀,将林霜与陆子鸣护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已在洞口停下,似在仔细探查。
"此处似有古怪。"一个沙哑嗓音响起,"你等几个,上前仔细查看。"
江潮屏住呼吸,只觉心跳如擂鼓,压过了陆子鸣微弱的喘息声。洞口藤蔓被人拨开少许,几道手电筒光柱射入洞内,光线在黑暗中晃动不定。江潮瞥见云影右手已按在腰侧飞镖囊上,指尖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藤蔓忽然被拨开半寸,一股夹杂着瘴气的冷风灌入洞内。林霜身子一颤,往江潮身后缩去,脚踝不慎撞上陆子鸣的剑鞘,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里面?"洞外沙哑嗓音陡然拔高,三支箭矢"唰唰唰"破空而来,射穿藤蔓,钉在洞壁石缝之中,兀自颤动不休。江潮连忙捂住林霜的嘴,只觉她温热的呼吸喷在掌心,牙齿正在不住打颤。
云影忽然扯了扯江潮衣角,指向洞内侧石壁。那里刻着的双头蛇壁画在微光下泛着暗绿,蛇眼位置有两个凹陷。江潮心念电转,已然会意,矮身拖着陆子鸣挪了过去,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石壁。
"给我搜!"洞外传来衣料摩擦之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云影摸出火折子咬在齿间,双手按上蛇眼,猛地用力旋转。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竟缓缓向内移开半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江潮刚将陆子鸣推进暗门,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这藤蔓有古怪!"
三支火把同时捅进洞口,火光熊熊,照亮了八个黑衣人的面孔。江潮目光扫过,只见领头那人脸上有一道十字刀疤,右眼浑浊不堪,竟是一只假眼,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半开的暗门。
"抓住他们!"刀疤脸一声令下,当先便要冲将进来。云影身形一闪,右腿倏然踢出,正中最近那人手腕。火把"哐当"一声落地,火星四溅,溅在江潮脖颈之上,灼起一阵细微痛感。
江潮趁机拽着林霜滚进暗门,只听得身后传来飞镖破空之声与数声惨叫。石壁闭合的瞬间,他瞥见云影左肩中箭,黑色箭羽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快走!"云影以刀柄抵住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石阶之上,"此暗道直通后山悬崖。"
石阶湿滑冰冷,林霜两次险些失足摔倒。江潮回头之际,火光恰好照亮她苍白的面容——血莲心的红光不知何时又已亮起,透过湿透的衣襟,在她胸口微微跳动。
"你伤势如何?"江潮扶住她颤抖的肩膀,鼻中闻到她发间传来的冷香,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林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之上。血莲心烫得惊人,江潮只觉掌心皮肤都似要融化一般:"它......它在共鸣......"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哗啦作响。
云影立刻熄灭火折子,黑暗之中,唯有三人粗重的呼吸之声。江潮伸手摸出陆子鸣腰间弯刀,缓缓拔出,金属摩擦之声在狭窄通道内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嗒......嗒......嗒......"
那声响究竟是水滴,还是脚步声?
江潮脑中忽然闪过壁画上双头蛇缠绕的锁链,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云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她按在自己后心的手掌正在微微发抖——那并非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通道尽头隐约透出微光,铁链声响越发清晰。江潮突然停住脚步,只觉脚下地面触感温润,低头借着那微弱光线一看,竟是暗红色的血迹,蜿蜒向前,如一条小蛇。
"他、他们已经找到了......"林霜声音带着哭腔,指甲深深掐进江潮手臂,"那些黑衣人要的不是我......是血莲心......"
云影突然抓住江潮手腕,指节冰凉:"退后!"
话音未落,通道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腐肉气味,中人欲呕。江潮将林霜护在身后,弯刀横于胸前,凝神望去,只见黑暗之中,缓缓亮起两只灯笼大小的绿眼,幽幽闪烁,宛如鬼火。
那绿眼在黑暗中浮动,锁链拖地声骤停。腥风如实质般涌来,江潮右手弯刀自发嗡鸣,刀身映出两点寒星——那绝非人间该有的光亮。
「屏息!」云影突然按住他后心,掌心力度大得像是要按碎他的脊椎,「是守陵兽!」
话音未落,通道前方骤然传来锁链挣动的巨响。江潮借着微光看见那庞然黑影——三丈高的石像扭曲成兽形,青灰色石肤布满抓痕,锁链自其肩胛骨穿透,深深钉入岩壁。最骇人的是那双灯笼眼瞳,正缓缓转向他们,绿火中跳动着不属于活物的凶戾。
林霜突然揪住江潮前襟,指甲掐进他喉结下方凹陷处:「这是...镇魂兽...爹说过...擅闯者...魂飞魄散......」语末已带上哭腔,怀中血莲心烫得能煎鸡蛋。
石像喉咙里发出碎石摩擦般的低吼,铁链一寸寸绷直。江潮嗅到铁锈混着腐土的气味,还有种更诡异的甜香——像极了破庙前那株开得反常的曼陀罗。
「走暗格!」云影话音未落已纵身跃起,腰间飞镖连珠射向石像膝弯。镖尖撞在石肤上爆出火星,石像却仅顿了半息,蒲扇大的石掌横扫而来,带起的劲风掀得江潮几乎站立不稳。
陆子鸣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呻吟。江潮瞥见他脖颈动脉跳得疯狂,箭伤处渗出的血珠正诡异地上浮,悬在伤口半寸高处。
「血莲心借我!」云影翻身闪过石像抓击,石壁被拍出蛛网裂痕。江潮毫不犹豫扯下那滚烫莲心递去,入手刹那竟听见微弱心跳声,仿佛握着活生生的心脏。
石像突然发出震耳咆哮,绿眼转为妖异猩红。云影将血莲心按在通道右侧石壁,莲心红光骤然暴涨,没入石壁一朵莲花状凹槽。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矮洞。
「先送陆子鸣过去!」云影靴跟踢来陆子鸣腰间匕首,「守住暗门机关,石像移动一次就按三下!」
江潮拖着陆子鸣往暗洞爬行,石板刮得掌心血肉模糊。身后传来石像锁链崩断的脆响,夹杂着云影闷哼——她被扫中了?
「江潮快走!」林霜突然从暗洞另一头探出头,头发凌乱得像水鬼,「它过来了!」
江潮反手将陆子鸣推进暗洞,转身便看见那石像头颅已探入洞口,石缝间淌下粘稠绿液,滴在地上嗤嗤冒烟。云影被它单手按在岩壁,青灰色石指正掐住她咽喉。
「按机关!」云影脸色由红转紫,却突然诡异地笑了,「镇阴司...从不...独活......」
江潮扑向石壁凹槽,三根手指狠狠按落。暗门开始缓缓下落,石像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石掌竟硬生生插进下降的石门,阻力感顺着金属传动链震得江潮虎口开裂。
就在石门即将闭合的刹那,他看见云影突然偏头望向他,左眼眉梢那三枚疤痕在绿光中异常清晰。她唇边溢出鲜血,却做了个极轻的口型——「找黑山...」
石门轰然合拢,将石像狂吼与血腥气一同锁在通道彼端。暗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江潮瘫坐在地,手掌抚过发烫的镇魂玉佩,突然发现玉佩边缘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纹。
「她...她没出来。」林霜声音发颤,死死按住江潮肩膀要他看暗洞深处。那里竟还延伸着蜿蜒向下的石阶,尽头处隐约传来水滴滴落的声响,却夹杂着某种规律的...敲击声?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击石壁。
江潮突然想起云影最后那个口型"找黑山"。他低头看向陆子鸣,昏迷中的少年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抽搐,指尖正指着石阶下方——那里的黑暗比别处更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