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洞深处寒气砭骨,石阶尽头竟是一条齐腰深的暗渠。江潮奋力将陆子鸣半架在肩上,冰冷污水顺着甲胄缝隙渗入,激得他牙关突突打战。林霜缩在另一侧,发梢滴落的水珠坠入水面,一声"嗒"轻响,在这死寂之地听来竟如敲更击梆。
"往哪边走?"林霜声音带着湿寒的颤抖,发颤的指尖在江潮小臂上掐出红印。
江潮取出火折子凑近石壁,幽暗火光里,但见湿漉漉的墙面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水流冲击礁石之声隐隐从右侧传来,混着一股铁锈和腐叶的腥气。他方要举步,肩头陆子鸣忽然抽搐一下。
"咳咳......"昏迷的少年猛地咳了两声,喷在江潮脖颈间的气息竟带着一丝暖意。
江潮急忙将他身子放低,后背抵住滑腻的石壁。陆子鸣睫毛颤了几颤,那双总含戒备的眼缓缓睁开,瞳孔在昏暗中缩作一线。
"这是......"他喉咙里似堵着团破絮,声音嘶哑难听。
"暗渠。"江潮语声压得极低,"咱们从那镇魂兽眼皮底下逃出来了。"
火光陡然一晃,林霜猛地抓紧江潮胳膊,指节泛白:"他醒了正好,快问问......"
"云影呢?"陆子鸣突然撑着江潮肩头坐直,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我分明听见她唤你的名字......"
江潮喉结滚动,未发一言,只将火折子向远处举了举。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暗门紧闭,石门缝隙间不见半点光亮透出。陆子鸣面上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抓着江潮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之大似要将那粗布衣裳生生撕裂。
"你让她断后?"陆子鸣声音陡然拔高,却被江潮顺势捂住了嘴。两人鼻尖几要相触,江潮能闻得他伤口渗出的血腥混杂着渠水的腥气,直冲鼻孔。
"想死莫要拉上旁人!"江潮咬牙低吼,指腹能觉出对方紧绷的下颌线条。陆子鸣双目赤红如血,宛若被激怒的幼狼,胸腔剧烈起伏不止。
林霜猛地插进两人中间,手肘狠狠撞向陆子鸣受伤的肩头。少年痛得闷哼出声,攥着江潮的手不由自主松了劲。
"是云影自己选的!"林霜语声比渠水更冷,"她将血莲心塞进你怀里,扳动机关时便没想着活!"
陆子鸣如遭雷击,愣愣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湿透的衣襟下,那枚血莲心正隔着两层布片发烫,竟如烙铁般贴着皮肉。他突然揪住林霜衣领,水花被搅得哗啦作响:"你说什么?她把莲心给了我?"
"放手!"江潮横臂隔开两人,刀疤狰狞的右手按上刀柄,"此刻内讧,是要让云影白白送命么?"
三人在齐腰深的水中僵立,唯余火折子偶有火星爆出的噼啪轻响。陆子鸣忽然笑了,笑声中裹着血腥气,听得人头皮发麻:"好......好得很......"他猛地扯下腰间玄铁令牌,狠狠砸向水面。令牌"噗通"一声沉入水底,激起的水花溅了江潮满脸。
"第七营陆子鸣,"少年一字一顿,肩头伤处又开始渗血,点点滴滴落在水面,"从此时此刻起,再不是了。"
江潮挑眉,未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三人顿时屏息,江潮手疾眼快,一下将火折子按灭,暗渠中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水流声愈发响亮,混着某种沉重的呼吸,从先前选定的方向传来。
"咔嗒......咔嗒......"
似有人拖着锁链在水中行走,每一步都踏碎了水面的平静。江潮暗中摸到林霜冰凉的手,将她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按住陆子鸣肩头往下压。三人半蹲水中,污水没过胸口,那冰冷刺骨的触感直侵肺腑。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方才停留之处。江潮听得金属刮擦石壁的声响,还有水珠滴落头盔的声音——追兵竟也披挂着甲胄?
"怪哉,明明听得声音往这边来了......"沙哑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空洞的回音。
江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声音竟有些耳熟,依稀是第七营某个百户的嗓门。他摸到陆子鸣腰间匕首,悄悄递将过去,却被对方推了回来。陆子鸣的手在黑暗中寻到他手腕,引着他缓缓转向左侧。那里的水流似乎更急些,隐隐有微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
"搜仔细了!血莲心的感应就在左近!"另一个声音响起,透着不耐烦的命令口气。
锁链声再次响起,且越来越近。江潮忽觉身边林霜微微发抖,这颤抖却非惧怕,反倒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心念未定,怀中的镇魂玉佩突然灼热起来,与陆子鸣胸口的血莲心遥相呼应,竟似有血脉相连一般。
"在那边!"沙哑嗓门大叫起来。
江潮拽着两人便往左侧冲,冰冷水流迎面扑来,灌得他口鼻生疼。身后利箭破空之声紧随而至,激起的水花溅在颈后,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水下走!"
陆子鸣突然低喝,一把将江潮的头按入水中。
彻骨的黑暗瞬间包裹了江潮。他屏住呼吸,顺着水流拼命向前游动,能觉出陆子鸣在身后助推,还有林霜抓着他腰带的手。血腥味在水中弥漫开来,显然是陆子鸣的伤口又裂开了。
不知游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江潮正欲浮出水面换气,忽被人狠狠往下一拽。水面上传来"扑通"落水之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他摸到陆子鸣按着他后颈的手,指甲几要掐进肉里。
直待水面恢复平静,陆子鸣才拽着他向上浮起。江潮刚探出水面便剧烈咳嗽,咳得肺腑欲裂。岸边微光之下,陆子鸣单膝跪在泥地,左肩插着一支黑翎箭,箭羽兀自微微颤动。
"快走......"陆子鸣按住伤口,想要站起却身形一晃,被江潮急忙扶住。
林霜已先爬上岸,正蹲在一块岩石边瑟瑟发抖。月光照在她脸上,江潮方觉她脸色惨白如纸,怀中血莲心红得发紫,烫得她不住地换手抱持。
"莲心......它不对劲......"林霜牙齿打颤,突然抓住江潮手腕按在莲心上。
好烫!江潮如被烈火炙烧般缩回手,指尖却已留下一个灼热印记。这热度非同寻常,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滚烫,仿佛其内有生命在躁动不安。
陆子鸣忽然按住江潮肩膀,指着对岸:"瞧那边!"
江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岸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月光下这些符文泛着淡淡幽光,组成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中央,以朱砂绘着一座山的轮廓,旁边刻着两个大字——黑山。
"找到了......"江潮喃喃自语,心下剧跳。父亲的下落,云影的嘱托,还有这血莲心的秘密,似乎都藏在那座山中。
陆子鸣突然捂住嘴剧烈咳嗽,咳出来的鲜血溅在岩石上,红得刺眼。江潮急忙扶住他,这才发现他脸色比林霜还要难看,嘴唇青紫,显是失血过多之兆。
"还撑得住么?"江潮声音发紧,撕下衣襟便要给他包扎伤口。
陆子鸣却抓住他的手,目光锐利如刀:"第七营的追兵转眼便至,咱们须在天亮前过江。"他看向江潮,眼神复杂难明,"我知晓一处隐秘渡口,是以前......执行任务时发现的。"
江潮未再多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扶着陆子鸣站起,林霜也跟了上来,血莲心的红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宛如敷了一层诡异的胭脂。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渡口行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约莫走了一炷香时分,前方忽然传来水声。陆子鸣示意二人蹲下,自己则趴在草丛里向外张望。
"有船。"他低声道,"但船上有人。"
江潮也伏低身子,借着朦胧月光,但见岸边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坐着个身披蓑衣的稻草人。奇的是,那稻草人手中竟握着一支竹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不已。
"此事有异。"江潮眉头微蹙,"这荒山野岭之间,何来乌篷船停泊?"
陆子鸣未发一语,只是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慢慢引弓瞄准稻草人。江潮按住他的手:"且慢。"他仔细观察那稻草人的动作,突然发觉它拿笛子的手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仿佛在吹奏无声的曲调。
"是机关人偶。"林霜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先父曾造过类似物事......以秘法驱动的傀儡,可以守在固定之处。"
江潮与陆子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出警惕之色。这人偶是谁置于此处?是敌是友?
陆子鸣突然站起身,举弓搭箭对准人偶头颅:"管他是谁的,先毁了再说。"
"不可!"江潮想阻止已然不及。羽箭破空而去,正中稻草人的头颅。那人偶的头应声落地,滚了几圈停在江边,露出里面的齿轮与发条,显然是十分精巧的机括造物。
就在此时,乌篷船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走了出来。那人手中提着一盏走马灯,灯光映照下,江潮只见一张没有鼻子的脸,两个黑洞洞的鼻孔正对着他们,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恭候多时了。"无鼻人声音沙哑,仿若两块石头在相互摩擦,"江公子,陆百户,还有林家小姐。"
江潮心下一沉,这人竟识得他们三人!他握紧腰间弯刀,低声对陆子鸣道:"你带林霜先走,我来断后。"
陆子鸣却按住他的肩膀,缓缓摇头:"要走一起走。"他拔出江潮先前递给他的匕首,目光坚定,"我已不是第七营的人了。"
无鼻人发出咯咯怪笑,手中的走马灯突然转动起来,灯光投射在地上,形成一只巨大的蜘蛛影子。江潮忽觉脚下土地微微震动,无数细小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月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是傀儡虫!"林霜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先父曾提及这种蛊虫!会钻入人的耳目口鼻......"
江潮无暇细想,拉起林霜便往反方向疾奔,陆子鸣紧随其后。身后传来无鼻人的得意笑声,还有蛊虫爬动的沙沙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奔行间,江潮忽觉手中林霜身子一轻。他回头急看,却见陆子鸣正抱着昏迷的林霜往前疾奔,左肩箭伤仍在流血,已将半边衣衫染红。
"她怎么了?"江潮急问,心下一紧。
"不知!突然便晕了过去!"陆子鸣喘着粗气,脚步却丝毫未停,"血莲心......烫得厉害......"
江潮低头看向林霜怀中,血莲心果然红得发紫,透过湿布能看到那诡异的红光在不住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正在此时,前方突然现出一片开阔地,月光照亮了一座破败的石塔。塔门上刻着与暗渠岩壁上同样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微光。
"进去!"陆子鸣大喊一声,抱着林霜冲向石塔。
江潮紧随其后,刚跑进塔门,身后便传来蛊虫撞在石壁上的噼啪声响。他转身想关门,却发现这门竟是整块巨石所制,根本无法关闭。
陆子鸣将林霜放在墙角,自己则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江潮过去检视他的伤口,但见箭羽周围的皮肤已然发黑,显是箭上喂了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