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余烬

医疗舱的警报声刺破了铃兰星的晨雾。

沈清欢猛地睁开眼，小腹处传来撕裂般的绞痛，像有把钝刀正顺着光脉的纹路往里剜。淡绿色的光脉在皮肤下游走，带着焦躁的震颤——距离小禾预计的降生还有三天，可此刻光脉的频率已经乱得像团被揉皱的星图。

“清欢姐！”林小满撞开医疗舱的门，白大褂上还沾着磁晶粉末，手里的监测仪正发出尖锐的蜂鸣，“宫缩频率异常，光脉活性降到40%了！”

沈清欢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她试图调动体内的共生能量安抚小禾，可光脉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只在小腹处徒劳地冲撞。陆昭南的基因印记本该与她共振，可自从三天前他带着维修小队进入磁暴带边缘的矿洞，那缕淡绿色的光带就彻底从舷窗外消失了。

通讯器里只有持续的沙沙声。

“他还没回来吗？”沈清欢的声音发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枕套。她能感觉到小禾的心跳在变慢，那些原本和谐旋转的金红颗粒，此刻像被狂风打散的火星，正一点点熄灭。

林小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矿洞的磁场突然紊乱，通讯信号被屏蔽了。陆队长他们带了肯定没事的。”她伸手按住沈清欢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得先稳住你的情况，我已经调好了镇痛光脉，再撑……”

“撑不住了。”沈清欢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小满，我的光脉接不上他的印记了。”共生体的连接是双向的，若是陆昭南的能量场彻底消失，她的基因链会跟着崩解，“他是不是……”

“别胡思乱想！”林小满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放软了语气，抽出一只手抚摸她汗湿的额发，“磁晶矿脉的能量风暴会干扰感应，上次我们去勘测，不也断了三天信号吗？他答应过要看着小禾出生的，不会食言。”

可沈清欢知道不一样。这次的绞痛里夹杂着死亡的气息，是光脉在预警。她低头看向小腹，那里的光脉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零星的金色颗粒还在挣扎——那是陆昭南留在小禾体内的基因火种，正在随着母体的衰弱一点点熄灭。

“帮我接通讯器。”她咬着牙说，每一次宫缩都让她眼前发黑，“我要亲自……”

“不行！”林小满按住她试图伸向通讯器的手，监测仪上的曲线突然断崖式下跌，“你现在不能激动！光脉活性只剩30%了，再耗下去你们都会有危险！”她猛地按下医疗舱壁上的红色按钮，“我已经启动了紧急生产程序，清欢姐，相信我。”

淡绿色的镇痛光脉顺着输液管流入体内，却没能压住那阵比一阵猛烈的绞痛。沈清欢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仿佛又看见矿洞里那片光湖，陆昭南的轮廓在光雾中若隐若现，掌心的双色结晶亮得像颗小太阳。

“昭南……”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虎口的双色痣突然发烫，却只映出医疗舱惨白的天花板。那枚从登陆舱残骸里捡来的匕首残片，此刻正放在床头的金属盘里，暗哑的纹路再也没能亮起过。

不知过了多久，小腹处的剧痛突然消失了。

沈清欢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医疗舱的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能感觉到光脉在急速流失，像被戳破的星尘囊，淡绿色的光晕正顺着皮肤的纹路往外渗。

“孩子……”她用气声问，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林小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清欢姐，你先睡会儿。”有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她手背上，是泪，“等你醒了，我再……再告诉你。”

沈清欢的意识沉入黑暗前，只听见监测仪的蜂鸣声变缓了，像首逐渐收尾的挽歌。

再次睁开眼时，铃兰星的天幕已经暗了下来。淡绿色的暮色透过舷窗漫进来，在医疗舱的地板上投下块模糊的光斑。

小腹处空荡荡的，只剩下光脉抽离后留下的钝痛。

沈清欢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床头的金属盘里，那半块匕首残片依旧沉默地躺着，没有任何共振的迹象。

“小满。”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孩子呢？”

医疗舱的门开了，林小满走了进来。她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墨染过，白大褂洗得有些发白，手里端着碗泛着微光的营养剂——那是用磁晶母核的粉末调制的，本该呈现淡绿色，此刻却透着种死气沉沉的灰。

“清欢姐，你醒了。”林小满把营养剂放在床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感觉怎么样？”

“孩子。”沈清欢重复道，视线死死盯着她，“我要见孩子。”

林小满的肩膀猛地一颤。她转过身去整理医疗仪器，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刺耳：“营养剂得趁热喝，里面加了安神的磁晶萃取液，对你恢复有好处。”

“林小满！”沈清欢突然拔高声音，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倒抽口冷气，“把孩子抱来！”

林小满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手里却空空如也：“清欢姐，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禾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气了。”

沈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产。”林小满别开脸，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光脉活性太低，脐带缠住了脖子……我尽力了，清欢姐，真的尽力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块淡绿色的襁褓碎片，上面沾着点干涸的金色粉末，“这是……唯一剩下的东西。”

沈清欢没有接。

她只是盯着那块碎片，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医疗舱里回荡，带着种近乎疯狂的凄厉，听得林小满浑身发毛。

“你骗我。”沈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像把淬了冰的刀，“共生体的孩子怎么会难产？我的光脉里有他的基因印记，陆昭南的基因链还连着……”她猛地掀开被子，不顾腹部的伤口就要下床，“他在矿洞里对不对？你们把孩子带去给他了！”

“清欢姐！”林小满死死抱住她，眼泪终于决堤，“矿洞塌了！三天前的磁暴余波引发了矿难，陆队长他们……他们都没出来！”她把块染血的战术布标塞进沈清欢手里，上面的双生印记已经被碎石磨得模糊不清，“这是搜救队找到的……他不在了，清欢姐，他们都不在了。”

沈清欢的身体突然僵住。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标，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极了矿洞里那些凝固的红色雾气。小腹处的光脉彻底沉寂下去，连最后一丝震颤都消失了，仿佛从未有过生命在那里栖息过。

原来光脉归巢的终点，不是重逢，是余烬。

她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林小满还在哭，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医疗舱恒温系统的嗡鸣，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那触感很熟悉，带着磁晶的温热，像陆昭南的指尖曾抚过她脸颊的温度。

沈清欢没有睁眼。

如果连骗术都要被戳破，那这点可怜的念想，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林小满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悄悄退了出去。医疗舱外的走廊里，临时育婴箱的指示灯正微弱地闪烁着。透明的舱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闭着眼，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监测仪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平得像条垂死的线。

“对不起啊，小禾。”林小满蹲在育婴箱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妈妈已经撑不住了，不能再让她看着你……一点点熄灭啊。”她伸手碰了碰育婴箱的玻璃壁，指尖映出婴儿手腕上淡绿色的光脉——那光脉微弱得像根蛛丝，却还在固执地跳动着，与矿洞深处某个方向，产生着微不可查的共振。

医疗舱里，沈清欢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半块匕首残片，虎口的双色痣彻底失去了光泽，像颗蒙尘的星子。

铃兰星的夜雾漫了进来，在床单上织出层薄薄的纱。舷窗外，那缕消失了三天的淡绿色光带，正从云海深处艰难地升起，拖着残破的尾迹，一点点朝着医疗舱的方向靠近。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指着光带，告诉她“光脉在归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