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过星尘号的舷窗,在床单上凝成细碎的霜。沈清欢醒着,数着医疗舱恒温系统的嗡鸣——一千两百三十七声时,小腹的伤口开始抽痛,像有群冻僵的虫豸在光脉纹路里钻营。
林小满端着营养剂进来时,发梢还沾着夜露。她把磁晶碗放在床头,碗沿的淡绿色光晕比昨日更黯淡,像将熄的烛火。
“今天的萃取液加了矿洞深处的母核粉末。”林小满的声音总带着种刻意的轻快,“搜救队说那边的磁场稳定些了,或许能……”
“或许能找到点骨头渣子?”沈清欢打断她,指尖划过碗壁的纹路。那些曾与陆昭南光脉共振的磁晶碎屑,此刻在碗底沉成灰绿色的泥,像被揉碎的光带。
林小满的手猛地一颤,营养剂晃出几滴,在床单上晕开浅绿的斑。那颜色让沈清欢想起小禾光脉的最后一抹亮,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熄灭。
“清欢姐,别这么说……”
“他的战术终端呢?”沈清欢突然问。陆昭南的终端有紧急信号发射功能,就算人没了,芯片也该飘在磁暴流里发信标,“让技术队破解了吗?”
林小满的脸瞬间白了。她转身去调光屏,指尖在控制面板上乱撞:“终端……可能被磁暴流烧毁了,搜救队没找到……”
“撒谎。”沈清欢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累。从什么时候起,她们之间只剩下这些漏洞百出的谎言?像矿洞顶那些摇摇欲坠的磁晶,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得人满眼是血。
林小满没再辩解。光屏亮起时,她调出段模糊的音频,背景里全是磁暴的杂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这是……昨天从矿洞断层收到的。”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技术队说可能是……陆队长的加密频道。”
沈清欢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攥紧床单,听着那片刺啦的杂音。某一瞬,电流声里突然挤出个破碎的音节,像被碾碎的磁晶在呼救。
“……南……”
是她的名字。陆昭南每次出任务前,总这样低低地叫她,尾音带着磁晶的震颤。
沈清欢猛地抬头,光屏上的波形图在那个音节出现时,跳出个尖锐的峰值,与她虎口的双色痣产生瞬间的共振——那频率,是陆昭南独有的光脉波动。
“还有吗?”她的声音发颤,指甲掐进掌心,“再放一遍!”
林小满慌忙调大音量。可剩下的只有持续的杂音,像无数根针在扎耳朵。那声“清欢”像幻觉,消失得比小禾的心跳还快。
“技术队在修复后续片段。”林小满关掉光屏,声音轻得像雾,“可能……还能收到更多。”
沈清欢没说话。她知道这是安慰。磁暴流的辐射能熔掉合金,何况是块小小的芯片?那声呼救大概率是空间乱流折射的回声,就像矿洞里常听见的,死者的低语。
可虎口的痣还在发烫。那瞬间的共振不会骗人,陆昭南的光脉……至少在发出那声呼唤时,还没彻底熄灭。
夜雾转浓时,林小满抱着条军绿色的毯子进来。那是陆昭南留在宿舍的,布料上还沾着矿洞的土腥气,颈后的位置有块淡绿的斑,是沈清欢光脉染上去的。
“盖着吧,铃兰星的夜凉。”林小满把毯子搭在她腿上,指尖在那块斑上顿了顿,“刚才收到矿洞边缘的探测数据,有微弱的生物电流信号……”
“别报希望了。”沈清欢把毯子裹紧。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熟悉,像陆昭南每次出任务前的拥抱,带着硝烟和磁晶的混味,“生物电流?矿洞里的辐射能让石头都带电,你信吗?”
林小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了嘴。她退到舱门口时,光屏突然发出急促的提示音,红色的信号灯在雾里闪得刺眼。
“是……搜救队的紧急通讯!”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们在矿洞三层找到……找到陆队长的战术背包了!”
沈清欢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掀开毯子就要下床,腹部的伤口撕裂般疼,眼前阵阵发黑。
“里面有东西吗?”她抓住林小满的手腕,指节泛白,“有终端吗?有光脉记录仪吗?”
林小满调出光屏上的照片。背包被磁暴流撕得褴褛,金属框架扭曲成麻花,可拉链没完全崩开,露出里面块淡绿色的布——是沈清欢给小禾做的襁褓,边角绣着双生花的印记。
“他们说……背包里只有这个。”林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有……半管没开封的共生液,是你上次给他的那种。”
沈清欢盯着那张照片,突然笑出声。陆昭南总说她做的襁褓丑,针脚歪得像矿洞的裂缝,却每次出任务都塞在背包最里层。这傻子,到死都揣着这点念想。
“把襁褓带回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给他补补针脚。”
林小满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清欢姐……”
“快去。”沈清欢躺下,闭上眼睛。毯子上的土腥气钻进鼻腔,混着医疗舱的消毒水味,像陆昭南最后那次拥抱,带着诀别的凉。
林小满走后,医疗舱彻底静下来。夜雾从舷窗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织出网,把那碗没喝的营养剂裹成朦胧的绿。
沈清欢摸向小腹的伤口。那里的光脉早已凉透,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在动,像片羽毛扫过虚空——是小禾在踢她吗?还是陆昭南的光脉碎片,顺着磁暴流飘进了她的骨血?
光屏突然又亮了。技术队发来条新信息,附着段修复后的音频。沈清欢点开时,指尖在发抖。
这次没有杂音。只有沉重的喘息,像有人拖着断腿在爬,每口气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清欢……”陆昭南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磁晶,“小禾……别怕……”
沈清欢猛地坐起来,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光脉……接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背景里响起磁晶碎裂的脆响,“母核……能撑住……”
“撑住什么?!”沈清欢对着光屏大喊,“陆昭南你说清楚!”
音频在这时戛然而止。最后留下声模糊的闷响,像终端摔在了磁晶矿上。
沈清欢盯着黑屏,心脏像被矿洞的碎石压住。母核?他找到磁晶母核了?那东西能中和辐射,难道……
不,不可能。林小满说小禾已经没了。那个闭着眼的小婴儿,连口奶都没喝上,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可陆昭南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说“光脉接上了”,那语气里的笃定,像每次他说“我会回来”时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舷窗外,那缕淡绿色的光带不知何时变得明亮。它不再是残破的尾迹,而是凝成道坚实的线,从矿洞方向笔直地伸过来,像根连接着生命的导管。
沈清欢的指尖抚上虎口的双色痣。那里的温度还没退去,与光带的频率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她突然想起陆昭南曾说,双生花的印记能穿透磁暴流。那时她笑他迷信,现在才知道,有些光脉的羁绊,比磁晶母核还顽固,比生死还执拗。
医疗舱的门被推开时,林小满抱着襁褓进来,眼睛红得像矿洞深处的岩浆。
“清欢姐,襁褓……”
“他还活着,对不对?”沈清欢打断她,目光落在襁褓边角的绣痕上。那里沾着点暗红的渍,不是血,是磁晶母核的粉末,“陆昭南找到母核了,他在用光脉给小禾续能,对不对?”
林小满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她踉跄着后退,襁褓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除了那半管共生液,还有块小小的光脉记录仪,屏幕碎了,却还在闪着微弱的绿光。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技术队说记录仪里的数据流……和小禾的光脉频率……”
沈清欢没再听她说什么。她捡起记录仪,指尖按在碎屏上。那里残存着最后一帧画面:矿洞深处的绿光里,陆昭南的手正按在块半融的母核上,他颈后的印记亮得惊人,与母核中心的光脉连成线,而线的另一端,隐约能看见个婴儿的轮廓,腕上的光脉像条发光的绸带。
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
比林小满说的“小禾没了”,晚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沈清欢把记录仪贴在胸口,感觉到那微弱的绿光透过布料,与自己的光脉产生共振。小腹的伤口突然不疼了,那里空落落的钝痛里,竟泛起丝极淡的暖意,像有粒种子在灰烬里,悄悄拱出了芽。
她没有戳破林小满的谎言。有些希望需要用沉默守护,就像陆昭南在矿洞里,用自己的光脉,守着那缕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把营养剂热一下。”沈清欢躺回床上,把记录仪藏进枕头下,“明天……我想去矿洞边缘看看。”
林小满愣住了:“你的身体……”
“去看看光带。”沈清欢望着舷窗外那道绿光,嘴角扯出极浅的笑,“陆昭南说过,光脉不会骗人。它往哪走,人就在哪。”
林小满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突然红了眼眶。她捡起地上的襁褓,发现边角的双生花绣痕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禾”字,针脚歪歪扭扭,像陆昭南笨拙的笔迹。
夜雾渐渐散了。光屏上,技术队正在解析新的音频片段。电流声里,隐约能听见婴儿微弱的啼哭,像颗被磁暴流包裹的星子,终于挣出了丝光亮。
医疗舱里,沈清欢握着那半块匕首残片,感觉到它与枕头下的记录仪产生同步的震颤。虎口的双色痣越来越烫,像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呼唤。
她知道,陆昭南还在等。等她养好光脉,等她带着共生液,沿着那道光带,走到矿洞最深处。
而小禾也在等。等父体的光脉撑到最后一刻,等母体的光脉穿过磁暴流,把他从灰烬里,重新接回人间。
至于那些暂时不能说的真相,就让它们藏在雾里吧。等光带彻底照亮矿洞的那天,所有的谎言都会像晨露一样蒸发,只留下最滚烫的生命,在彼此的光脉里,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