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号的医疗舱总弥漫着股消毒水与共生液混合的气味。沈清欢坐在舷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那里映出她苍白的脸,颈后的光纹像褪色的蛛网,再也没亮起过。
陆昭南离开后的第三天,磁暴流退了。
铃兰星的天幕重新变回剔透的淡绿,云海在晨光里翻涌成奶白色的浪,可那些曾与陆昭南光脉共振的磁晶碎屑,如今只是沉默地贴在星尘号的舷窗上,像层洗不掉的泪痕。
“清欢姐,该喝共生液了。”林小满端着保温桶走进来,白大褂的袖口沾着新鲜的磁晶粉末——她每天都会去矿洞深处搜集碎屑,说或许能通过磁场感应找到陆昭南的踪迹。
沈清欢没有回头。她盯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云海,登陆舱爆炸的火光仿佛还烙印在天幕上,每次眨眼都能看见猩红的触须卷着淡绿色的光脉,像条被撕碎的绸带。
“他不会回来了。”她突然说,声音平得像医疗舱的地板,“主炮的后坐力能震碎磁晶母核,何况是血肉之躯。”
林小满的手一抖,保温桶里的共生液晃出几滴,在地板上晕开淡绿色的斑。那些悬浮的金红颗粒本该欢快地旋转,此刻却沉在杯底,像群失了方向的鱼。
“探测仪还在收到微弱的磁场信号。”她蹲下来用纸巾擦着地板,声音闷在喉咙里,“昨天在矿洞最深处,我发现了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边缘还沾着焦黑的痕迹,“这是登陆舱驾驶舱的合金,上面有光脉灼烧的纹路,说明他至少……”
“说明他连基因碎片都没剩下。”沈清欢打断她,终于转过头。她的眼窝陷得很深,虎口的双色痣黯淡无光,与陆昭南颈后那枚印记共振的频率,早在三天前就彻底消失了,“共生体的感应不会骗人,双生印记断了,就是断了。”
林小满猛地站起来,保温桶重重磕在床头柜上:“那小禾怎么办?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的活性值已经降到50%了!”她调出光屏,上面胎儿的心跳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缓,“陆队长用命换来的通路,不是让你在这里放弃的!”
沈清欢的目光落在光屏上。那道微弱的曲线像根随时会绷断的弦,与她自己的光脉频率逐渐脱节。小腹处传来空落落的钝痛,那些曾被陆昭南指尖安抚过的光纹,此刻像冻僵的蛇,连流动都变得滞涩。
她知道林小满说得对。可每次闭上眼,都能看见登陆舱撞上磁暴流的瞬间,那些淡绿色的光脉在猩红触须里挣扎、断裂,最后化作星尘消散——那画面像把淬了毒的匕首,日夜在她心口搅动。
“我睡不着。”夜里,沈清欢对着空荡的医疗舱说。月光透过舷窗,在床单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像陆昭南战术匕首的影子。她伸手去够,指尖却穿过了光斑,只触到片冰凉的虚空。
小腹里的小禾突然动了一下。很轻,像片羽毛扫过光脉,却让沈清欢猛地攥紧了床单。她低头,看见淡绿色的光纹里,一粒金色的颗粒正艰难地向上浮动——那是陆昭南留在小禾体内的基因火种,即使母体消沉,它还在固执地燃烧。
“你也在等他吗?”她用指尖轻轻按在那粒金粉上,光纹突然泛起微弱的涟漪,“可他回不来了。”
话音刚落,医疗舱的门被风吹开了。铃兰星的夜雾涌进来,带着磁晶矿脉特有的清苦气味,在地板上凝成细小的露珠。林小满不知何时守在门外,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外套。
“这是陆队长留在更衣室的。”她把外套放在床头,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我用磁晶粉末洗过了,能闻到矿洞的味道。”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小禾喜欢这个味道,每次靠近磁晶矿脉,他的活性值都会涨一点。”
沈清欢没有动。外套的领口处,别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是星际联盟的双生花标志,背面刻着陆昭南的编号。她记得他第一次穿这件外套时,曾笑着说这徽章太秀气,配不上战术部队的硬朗,却每天都仔细擦得锃亮。
夜雾渐浓时,林小满悄悄退了出去。沈清欢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把它拉到怀里。布料的粗糙感蹭着脸颊,带着铃兰星清晨的露水味,像陆昭南曾靠在她肩头时的温度。
小腹里的光脉突然轻轻震颤起来。
沈清欢屏住呼吸,感觉到那粒金色颗粒正在光纹里游动,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的金粉,像条重新汇聚的溪流。它们顺着她的血管向上,流过心脏时,那熟悉的滞涩感竟减轻了些许——原来陆昭南留下的不只是休眠指令,还有他自己的基因碎片,藏在磁晶碎屑里,顺着通路流进了小禾的光脉。
“他还在。”她把脸埋进外套领口,声音哽咽,“他把自己拆成了碎片,融进我们的光脉里了。”
医疗舱的监测仪突然发出轻柔的提示音。沈清欢抬头,看见光屏上的胎儿心跳曲线正在缓慢回升,那些淡绿色的光纹重新流动起来,在小腹处汇成小小的漩涡,与外套上残留的磁场产生微弱的共鸣。
她想起陆昭南曾说,正向基因的终极潜力是守护。原来他连消散,都选了最彻底的方式——化作光脉的一部分,永远留在需要守护的人身边。
“小禾,听见了吗?”沈清欢用指尖轻轻敲着小腹,光纹里的金粉突然加速旋转,像在回应,“我们得等他。等他从星尘里,重新找到回来的路。”
窗外的云海开始翻涌,淡绿色的天幕下,一缕极细的光带正从矿洞方向升起。它很微弱,几乎要被晨光吞没,却固执地朝着星尘号的方向延伸,像条游向灯塔的鱼。
沈清欢把那件军绿色外套盖在小腹上,任由光脉的共振带着她沉入浅眠。梦里,陆昭南的指尖正抚过她的光纹,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熨帖着所有冰冷的伤口。
“我回来了。”他在梦里说,颈后的印记亮得像颗星。
“嗯。”她在梦里应着,感觉到小腹里的光脉跳得沉稳,“我知道。”
医疗舱的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与胎儿的心跳、母体的光脉渐渐汇成同一频率。林小满站在舱门外,看着光屏上重新活跃起来的曲线,悄悄把那半块登陆舱合金藏进了口袋——有些真相,或许让它沉在星尘里,才是最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