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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的薄荷

短片小说合集第一卷

搬进顶楼这间出租屋时,窗台摆着盆薄荷。瘦得只剩三根茎,叶子蜷着,像被晒蔫的蝶,花盆是豁了口的粗陶碗,边缘还沾着些干硬的泥。

房东太太临走前指着薄荷说:“前租客留下的,死了就扔了吧,别当回事。”

我却没扔。每天早上浇半杯淘米水,傍晚搬到楼道通风,周末用小剪刀把枯黄老叶剪掉。半个月后,竟从根部冒出圈新芽,嫩得能掐出水,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清凉凉的香。

对门住着个老太太,姓张,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手里拎着个竹篮,装着空瓶,说是去公园接泉水。看见我摆弄薄荷,总会站在门口笑:“这草性烈,得顺着它的脾气。”

张老太的窗台也摆着花草,是几盆仙人掌,歪歪扭扭的,有盆还缺了个角,像是被什么啃过。她说:“仙人掌好养活,渴了浇点水就行,不像薄荷,得天天看着。”

七月的一个雨夜,我加班到十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摸黑上楼时,踢到个软软的东西。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看,是只湿透的小猫,浑身脏得打结,右前腿蜷着,像是断了。

我把它抱回家,用旧毛巾擦干,在纸箱里铺了件毛衣,倒了点温牛奶。小猫怯生生地舔着奶,黄琥珀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台的薄荷,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

第二天一早,张老太来敲门,手里端着个青瓷碗,里面是碾碎的药片,混着肉末。“给猫吃的,”她往屋里瞟了眼,“我家老头子以前是兽医,这药治外伤管用。”

小猫很能吃,不到半个月就胖得圆滚滚的,腿好了以后,总爱趴在薄荷盆旁边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叶片,惊得香气漫出来,它就抖抖耳朵,像是很享受。

张老太每天都会送些吃的来,有时是条小鱼干,有时是半碗蒸南瓜。她说自己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一次,“家里冷清,有只猫热闹点”。

有次我出差三天,托张老太帮忙喂猫。回来时发现薄荷被修剪过,长得更精神了,小猫脖子上还系了个红绳结,歪歪扭扭的,像是老太太的手艺。

“它总扒花盆,”张老太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小猫追着自己的影子跑,“我就把薄荷挪高了点,免得被它刨了根。”

入秋时,薄荷开了串细碎的白花,米粒大,藏在叶片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张老太说:“薄荷开花少见,是好兆头。”她从家里拿来个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摘了些花瓣,泡在蜂蜜里,说是治咳嗽管用。

那天晚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张老太扶着墙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紧紧攥着个相框:“姑娘,帮我看看……这字是不是念‘平安’?”

相框里是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胸前别着枚军功章,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笔画有些潦草。我认出那是“平安”二字,刚点了点头,老太太的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相框上,晕开了些水渍。

“他说打完仗就回来,”她用袖口擦着眼泪,声音抖得厉害,“让我在窗台种薄荷,说薄荷开花了,他就到家了。”

我这才知道,张老太的丈夫参加过抗美援朝,去时才二十五岁,临走前在窗台上种了盆薄荷,说薄荷的香气能提神,等他回来,就用薄荷叶子泡水喝。可他再也没回来,部队寄来的抚恤金里,夹着片干枯的薄荷叶,说是从他口袋里找到的。

“这盆薄荷,是我从老家移过来的,”她指着我窗台的薄荷,眼睛亮得像有光,“跟当年那盆,是一个根上发的芽。”

深秋的一个清晨,小猫突然对着张老太的门喵喵叫。我推开门,看见老太太趴在桌前,手里还捏着那枚军功章,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

她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丝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收拾遗物时,我在她枕头下找到个铁皮盒,里面除了军功章和照片,还有包用红布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些晒干的薄荷叶,用细麻绳捆着,一小包一小包的,上面标着年份,从1953年一直到2023年。

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今年的薄荷收了,等你回来泡新茶。”

老太太的儿子来接她的骨灰时,带来个消息:当年她丈夫所在的部队在一次战役中全军覆没,遗体没能运回来,只找到枚变形的军功章。部队的文书说,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正把一片薄荷叶夹进家书里,说要寄给家里的媳妇。

“我妈总说他会回来,”男人红着眼圈,“说薄荷没死,他就活着。”

我把窗台的薄荷分了些给她儿子,用老太太留下的粗陶碗装着,嘱咐他:“这草性烈,得顺着它的脾气。”

今年春天,那盆薄荷又发了新芽,从花盆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窗台蔓延,在张老太曾经的窗台前,开出了串细碎的白花。小猫已经老得不爱动了,总趴在薄荷旁边晒太阳,偶尔抬起头,对着空荡的对门喵喵叫两声,像是在打招呼。

有天我晾晒被褥,风把片薄荷叶子吹到张老太的门前,贴在门缝上,清清凉凉的香,顺着门缝钻进去,像是在轻轻说:“我回来了。”

楼下的槐花开了,白花花的落了一地,我想起张老太说过,薄荷开花是好兆头,那槐花呢?大概是更热闹的好兆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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