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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店的暖阳

短片小说合集第一卷

街角的“谦益书店”开了多少年,连巷口修鞋的老王都说不清。只知道他小时候偷摸去看小人书时,店主就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如今他鬓角也染了霜,老先生的眼镜片依旧亮得能照见人。

书店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皮剥落得露出底下的桐木色,门环是两只铜狮子,被摸得锃亮,狮子嘴里的铜球却掉了一只,露出个圆圆的洞。推开门时,会听见“吱呀”一声长响,混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像老伙计在打招呼。

我第一次走进书店,是为了躲雨。七月的雷阵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推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裹着墨香涌过来,惊得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挂满旧书的书架。

老先生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本线装书,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双笑眯眯的眼睛。他没抬头,只是用手指了指门边的藤椅:“坐,雨停了再走。”

藤椅的扶手处磨得发亮,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声。我打量着这间店,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有的书脊已经脱落,用毛笔写着书名,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笔迹。墙角堆着几摞报纸,用麻绳捆着,上面落着层薄灰,报头的日期是十年前的。

“这些书都卖吗?”我指着最高一层的《唐诗三百首》,蓝布封皮,边角处卷了毛。

“卖,也租。”老先生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租一天两毛,卖的话,看缘分。”

后来我成了书店的常客,每周三下午都去,租本侦探小说,坐在藤椅上,就着从气窗斜射进来的阳光看到天黑。老先生从不打扰,只是在我翻到最后一页时,递过来一杯热茶,搪瓷杯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杯口缺了个小角。

书店里有只三花猫,总爱趴在字典上睡觉,肚子鼓鼓的,压得“典”字的最后一捺都变了形。有次我带了包小鱼干,它闻着味凑过来,尾巴在《康熙字典》上扫来扫去,老先生就敲敲柜台:“墨墨,规矩。”猫就悻悻地缩回去,继续趴在字典上,只是耳朵尖还竖着。

我问老先生为什么给猫取名墨墨,他用布擦着眼镜片,慢悠悠地说:“墨是好东西,能写能画,还能染出最好看的字。”他指了指墙上的匾额,“谦益”两个字是用墨写的,笔锋沉稳,却在“益”字的点画处洇了块墨,像颗小小的星。

深秋的一个傍晚,我去还书时,看见老先生在整理一堆旧杂志,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八九十年代的明星,边角都卷了毛。他从里面抽出本《读者文摘》,递给我:“你上次找的那篇《老槐树》,在这上面。”

我翻到那篇文章时,发现书页间夹着片枫叶,红得像火,叶脉清晰,边缘却有些发脆。老先生说:“这是前年来的小姑娘夹的,说看完忘了拿,等了半年也没来取。”

有次下大雪,书店没开门。我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老先生正踩着梯子,往最高的书架上摆书,三花猫蹲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条围巾。雪落在气窗上,结了层薄冰,把他们的影子映得朦朦胧胧,像幅水墨画。

开春时,书店来了个年轻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份合同,说要把这里改成咖啡馆。老先生没理他,只是用鸡毛掸子轻轻扫着书架上的灰,三花猫突然从字典上跳下来,对着年轻人的皮鞋又抓又挠,吓得他连连后退。

“这店不卖。”老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硬气,“我爹传给我的,我得守着。”

年轻人走后,老先生从柜台底下拿出个铁皮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些老照片。有张是黑白的,上面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捧着本书,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和老先生现在的样子有七分像。

“我爹年轻时候,这店叫‘谦益堂’,”他指着照片里的匾额,“那时候来的都是学生,没钱买书,就站着看一天,我爹就给他们倒茶水,冬天还生个煤炉。”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字:“书是天下事,不分贫与富。”字迹苍劲,带着股倔气。

入夏后的一个清晨,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是医院打来的,说老先生晕倒在书店里,手里还攥着本《鲁迅全集》。

我赶到医院时,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镜放在床头柜上,镜片裂了道缝。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窗台上,对着外面的老槐树喵喵叫,声音哑哑的。

老先生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书店的门……锁了吗?”我说锁了,他才松了口气,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串钥匙,你去把《红楼梦》第三册找出来,有个学生等着看呢。”

那串钥匙上挂着个小小的铜葫芦,磨得发亮,是他爹传给他的,说能“镇书魂”。我回到书店时,发现柜台的玻璃板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是老先生的字迹:“看书免费,喝茶五毛。”

老先生出院后,书店多了个帮手,是那个要改咖啡馆的年轻人,现在穿着蓝布衫,正跟着老先生学捆书。他说自己的爷爷以前常来这里看书,总说“谦益堂”的茶最暖,现在爷爷走了,他想替爷爷多喝几杯。

三花猫也有了新伙伴,是只瘸腿的流浪狗,被年轻人捡回来的,总爱趴在猫旁边,一起守着那本《康熙字典》。

深秋的午后,我又坐在藤椅上看书,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块光斑,暖融融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后,戴着副新眼镜,正给年轻人讲怎么辨别盗版书,三花猫趴在他的腿上,尾巴打着节拍,狗趴在脚边,睡得呼噜呼噜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够书架上的《安徒生童话》,老先生站起来,把书递给她:“慢慢看,不着急。”

小姑娘接过书时,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放在柜台上:“爷爷,这个给你,橘子味的,甜。”

老先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银光,和书架上的书脊相映,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我突然想起老先生说过的话,书是天下事,不分贫与富。或许守着书店的,从来不止是他一个人,还有那些来过的、没来的,把心留在这墨香里的人。

门外的老槐树又落了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像个温柔的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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