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云层时,昆仑墟的练剑坪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温婉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手中新领的青钢剑比她惯用的柴刀重了不止三倍。
"手腕放松。"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温婉手一抖,剑尖差点划破自己的裙摆。沈清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三步之距,月白色的掌门亲传弟子服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剑不是用手臂挥的。"他虚点了一下她的腕关节,"用这里发力。"
温婉试着调整姿势,却听见周围传来几声嗤笑。她耳根发热,余光瞥见几位穿着锦缎法袍的内门弟子正对着她指指点点。
"看那个村姑拿剑的样子..."
"听说测灵时出了异象,怕不是使了什么妖法..."
沈清羽目光一扫,议论声戛然而止。他取出一柄木剑,在温婉面前缓缓演示了一个起手式。
"昆仑剑法首重意境。"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流云式取行云流水之意,剑势要..."
温婉突然走神了。沈清羽执剑的姿势让她想起梦中的白衣剑客,那个将长剑刺入黑衣女子心口的男人。颈间的黑月玉坠隐隐发烫,她鬼使神差地模仿起梦中见过的某个动作——
铮!
剑锋划破空气的声响格外清越。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温婉手中的青钢剑竟在空中留下一道银色残影,如月光倾泻,又似花瓣飘零。这道残影持续了整整三息才渐渐消散。
"月移花影!"一位白胡子长老猛地站起身,"这招百年前就失传了!"
练剑坪上一片哗然。温婉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她根本不记得刚才做了什么。沈清羽的剑尖却突然抵住了她的咽喉。
"谁教你的?"他的声音比昆仑雪顶的寒风还冷。
温婉的喉咙发紧:"我...我不知道..."
剑尖又逼近一分,她能感觉到皮肤被刺破的细微疼痛。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在银白的剑身上格外刺目。
"大师兄!"白胡子长老急忙劝阻,"这孩子刚入门七天,连藏书阁都没进过!"
沈清羽的目光在温婉脸上逡巡良久,终于缓缓收剑。但温婉分明看见,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明日寅时。"他转身时留下四个字,"单独来练剑坪。"
温婉呆立原地,直到人群散尽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更让她心惊的是,玉坠接触过血珠的部分,竟然变成了暗红色。
三日后清晨,一阵急促的钟声打破了昆仑墟的宁静。
"山下青溪村出事了!"
温婉跟着人群赶到山门时,看见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地围着一具草席包裹的尸体。草席掀开一角,露出死者青紫色的脸——双目圆睁,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神魂俱灭。"沈清羽检查后沉声道,"是魔教摄魂术。"
清虚子掌门眉头紧锁:"何时发现的?"
"今早他妻子发现的。"村里来的猎户哆哆嗦嗦地说,"昨晚还好好的,说要去后山捡柴..."
温婉突然打了个寒颤。死者脖颈处隐约露出一道黑色月牙形印记,和她玉坠的形状一模一样。
"最后见到他的是谁?"执法长老厉声问道。
村民们面面相觑,突然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向温婉:"昨、昨天晚上,我看见这个姐姐在村口和老王叔说话!"
温婉如遭雷击:"我整晚都在房中修炼——"
"撒谎!"一个农妇冲出来抱住小女孩,"我闺女看得清清楚楚!你穿的就是这身青衣!"
沈清羽抬手止住喧哗:"可有其他人证?"
"我可以作证。"二师姐柳青婳突然开口,她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浅绿色罗裙,"昨晚子时,我看见温师妹偷偷下山。"
温婉猛地抬头,正对上柳青婳含笑的眼眸。那眼神让她想起雪地里盯上猎物的毒蛇。
"先查证据。"沈清羽打断道,"温师妹随我去案发现场,其余人散了。"
追踪着若有若无的魔气,二人来到村后的老槐树下。沈清羽突然蹲下身,从泥土里挖出一块沾血的碎布。
"这是..."
温婉的心沉到谷底。那块靛青色的粗布,分明和她昨天穿的练功服是同一种料子。
"不是我。"她声音发抖,"这布料昆仑外门弟子都在用..."
沈清羽没有答话,只是将碎布收入袖中,继续向前走去。魔气的痕迹最终将他们引到山脚一座荒废的庙宇前。
残破的匾额上,"月老祠"三个字依稀可辨。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庙内蛛网密布,供桌上的神像早已残缺不全。诡异的是,香炉里竟插着三支新燃过的红烛,烛泪还未完全凝固。
温婉颈间的玉坠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她刚要伸手去扶,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将她拽入幻境——
香火鼎盛的月老祠中,一对璧人正在神像前执手而立。女子一袭黑衣,眉心月纹鲜红如血;男子白衣胜雪,腰间佩剑与沈清羽的"霜天"剑一模一样。
"以月为媒,以剑为聘。"男子将半块玉珏系在女子颈间,"此生不负。"
场景骤然扭曲。
鲜血。满地都是鲜血。
同样的白衣男子手持染血长剑,剑尖穿透了黑衣女子的心口。
"为什么...骗我..."女子声音破碎。
男子眼中泪光闪烁,却仍将剑狠狠刺到底:"对不起...阿璃..."
"温婉!"
幻象炸裂,温婉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满脸泪水。沈清羽单膝跪在她面前,眉头紧锁。
"你看到了什么?"
温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她不敢说——幻象中那个诛心之人的脸,分明就是眼前的沈清羽!
回山路上,两人沉默不语。经过一片枫林时,沈清羽突然开口: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温婉心头一跳:"大师兄为何这么问?"
"直觉。"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有时候见到一个人,会觉得已经认识了几辈子。"
温婉握紧胸前的玉坠,没有接话。坠子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一道永远擦不去的伤疤。
他们不知道,此刻昆仑墟藏书阁的禁书区内,柳青婳正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上的女子画像黑衣如墨,眉心月纹鲜红欲滴,颈间赫然戴着与温婉一模一样的黑月玉坠。
画像旁的朱砂批注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
"黑月魔女,诛心不死,三百年一轮回。"
柳青婳勾起唇角,从袖中取出温婉今早交上的剑法心得。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字迹竟有七分相似。
夜深人静,温婉在房中清洗着染血的指尖。这是她没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自从练剑坪那日后,她的指甲缝里总会莫名其妙渗出鲜血。
水盆中的倒影突然扭曲了一下。
温婉凑近水面,突然全身僵直——倒影中的"自己"正勾起一抹邪笑,红唇轻启:
"欢迎回来,圣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