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茶树叶上时，陈阿婆就背着竹篓进了山。她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些，手里的竹杖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惊飞了停在茶树梢的山雀。篓子里放着个粗瓷罐，里面是刚烧开的山泉水，罐口冒着丝丝热气。
“阿婆，等等我！”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是村里的小丫头春芽，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块油纸包。“我娘让我给您送新做的米糕！”
陈阿婆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花：“你这小丫头，不在家看弟弟，跑出来做啥？”春芽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把油纸包递过去：“弟弟睡了。阿婆，今天还去老茶树下泡茶吗？我跟您一起去！”
陈阿婆摸了摸她的头，竹杖往山路深处指了指：“去吧，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好茶。”
两人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路边的野菊开得正艳，黄灿灿的一片。春芽蹦蹦跳跳地采了几朵，插在阿婆的竹篓上。“阿婆，您说的老茶树，真有一百年了？”“何止一百年，”陈阿婆眯眼望着前方，“我嫁过来那年，它就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干上还刻着字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中央孤零零立着棵老茶树，树干斑驳，布满青苔，枝桠却依旧遒劲，伸展着指向天空。树下摆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放着个缺了角的陶制茶盘，盘里有三个粗瓷茶杯，一看就用了好些年。
“您看，我说有字吧。”陈阿婆指着树干齐腰处，那里刻着两个模糊的字，像是“守”和“茶”。春芽凑过去摸了摸，指尖沾了些湿润的青苔：“是谁刻的呀？”“是我家老头子。”陈阿婆放下竹篓，拿出瓷罐和一小包茶叶，“他年轻时是茶商，跑遍了南北，最后还是觉得这棵树上的茶最好。他说这树守着山，我们就守着树，这辈子就够了。”
陈阿婆先用山泉水冲洗茶杯，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春芽学着她的样子，蹲在旁边的小溪边洗手，溪水凉丝丝的，映着树影晃动。“阿婆，这茶叶是昨天采的？看着好嫩。”“是前天采的，”陈阿婆捻起一撮茶叶，放进茶杯，“得摊晾两天，去掉水汽，泡出来才香。”
滚烫的山泉水注入茶杯，茶叶在水里翻滚着，渐渐舒展，水色慢慢变成了淡绿色，一股清香飘了出来。春芽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赞叹：“好香啊！比镇上茶馆里的香多了！”陈阿婆笑着端起一杯，递到她手里：“慢点喝，烫。”
茶杯入手温热，春芽小口抿了一口，先是微苦，咽下去后，舌尖却泛起一丝甜，喉咙里润润的，说不出的舒服。“阿婆，真好喝！”她眼睛亮晶晶的，“您天天来这儿喝茶吗？”
“可不是嘛。”陈阿婆望着远处的山，“老头子走了十年了，我每天都来，泡上三杯茶，他一杯，我一杯，再给过路的山神留一杯。”她指着石板上的三个杯子，“你看，中间那个就是给山神的，总有人偷偷续水，说不定真有山神来喝呢。”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看到树下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婆，我能在这儿画张画吗？这树太好看了。”“画吧画吧，”陈阿婆摆摆手，“只要别碰着茶树就行。”
年轻人支起画板，开始勾勒老茶树的轮廓。陈阿婆又泡了一杯茶，放在年轻人旁边：“尝尝？自家采的。”年轻人愣了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茶味道真特别！带着股山的味道。”
“那是自然，”陈阿婆自豪地说，“它扎根在这儿，喝的是山泉水，晒的是山里的太阳，能不带着山味吗？”春芽好奇地凑到画板边，看年轻人笔下的老茶树，枝桠间仿佛藏着风，正簌簌地响。
喝到第二杯茶时，陈阿婆从竹篓里拿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些花生和南瓜子。“来，吃点东西。”她往春芽手里倒了些，“这花生是后山种的，没打农药，就是小了点。”春芽剥了颗花生，放在嘴里，脆生生的，带着土腥味。
年轻人画得入了迷，偶尔抬头看看树，又低头添两笔。陈阿婆小声对春芽说：“这孩子眼神亮，能画出树的魂。”春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发现茶杯里的茶水快喝完了，便自告奋勇地去小溪边打水。
溪水边有几块光滑的鹅卵石，春芽蹲下来，看见水里有小鱼游过，伸手想去抓，却差点滑倒。“小心点！”年轻人放下画笔，跑过来扶了她一把。“谢谢哥哥。”春芽红着脸，拎着瓷罐往回走，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陈阿婆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又往山神的茶杯里续了水。阳光透过茶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年轻人画完了，把画递给陈阿婆看：“阿婆，您看像吗？”
画上的老茶树，树干苍劲，枝叶却透着生机，树下的青石板上，茶杯冒着热气，两个小小的人影依偎着，正是陈阿婆和春芽。“像！太像了！”陈阿婆激动地说，“连树叶的影子都画出来了！”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叫林风，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来这儿写生。阿婆，这画送给您吧。”“那怎么好意思……”陈阿婆接过画，小心地卷起来，“要不，我给你些茶叶？自家采的，不值钱，但味道真的好。”
林风笑着收下茶叶：“那我就不客气了。阿婆，这树真的有一百年了？”“差不多了，”陈阿婆摸着树干，像是在抚摸老朋友，“它看着我们村一辈辈人长大，结婚，生子，走了又来。你看这树皮，像不像老人的皮肤？”
林风凑近看，树皮上的纹路深深浅浅，确实像布满皱纹的脸。“阿婆，您守着这树，觉得闷吗？”他忍不住问。陈阿婆摇摇头：“不闷。你听，风吹树叶的声音，鸟叫的声音，溪水的声音，都是陪着我的。再说，还有春芽这样的小丫头来陪我说话。”
春芽听了，心里甜甜的，突然说：“阿婆，等我长大了，也来陪您泡茶！我也学采茶叶，学您这样冲泡，好不好？”陈阿婆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就把这泡茶的手艺传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茶籽，“这个给你，回去种在院子里，等它发芽长大，你就知道，守着一样东西，是件多幸福的事。”
太阳升到头顶时，陈阿婆和春芽起身下山。林风背着画板，也跟着往回走。“阿婆，明天我还来！”春芽回头喊道。“来呗，我给你泡新采的茶！”陈阿婆挥挥手，竹杖敲在石板上，“笃笃”声渐渐远了。
林风看着她们的背影，又望了望老茶树，忽然觉得，这棵树不只是树，它是村里人的念想，是时光的见证，是风吹不散的约定。他把那包茶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仿佛握住了一整个春天的清香。
下山的路上，春芽捧着茶籽，走得格外小心。陈阿婆看着她，想起年轻时，老头子也是这样，把茶籽递给她，说：“种下去，等我们老了，就让孩子们接着守着。”如今，老头子不在了，茶籽却传到了春芽手里，像一场无声的接力，在山间，在时光里，慢慢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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