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烟时,阿月就踩着露水从后山回来了,竹篓里装着半筐带着泥的春笋,裤脚还沾着草籽。她刚推开木柴门,就被一股甜香裹住,抬眼看见莉莉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竹铲翻动着锅里的南瓜粥,粥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金黄的南瓜块浮在上面,像浸在蜜里的小月亮。
“回来啦?”莉莉回头笑了笑,额角沁着细汗,“快去洗手,粥马上好,我还蒸了红糖发糕。”
阿月放下竹篓,凑到灶台边探头看,蒸汽“呼”地扑在脸上,带着南瓜的甜和米的香。“怎么想起做发糕了?”她伸手想去掀蒸笼盖,被莉莉用竹铲轻轻敲了下手背。
“昨天听见张爷爷说想吃甜口的,”莉莉把火调小些,“他牙口不好,发糕软和。再说你上次不是念叨着想吃带红枣的吗?我在面里埋了好几颗。”
阿月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井绳“咯吱”晃着,把晨光晃成了碎金。等她擦着手回来,莉莉已经把粥盛进粗瓷碗里,又端出一碟腌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撒了点芝麻,看着就下饭。蒸笼一掀开,一股更浓的甜香涌出来,红糖发糕胖乎乎的,表面裂着好看的纹路,嵌在里面的红枣像藏在云里的红宝石。
“张爷爷呢?”阿月拿起一块发糕,刚咬了一小口就眯起眼,甜丝丝的面香混着枣肉的软,在舌尖慢慢化开。
“在堂屋翻药书呢,说要给后山的草药编新的标签。”莉莉端着粥往堂屋走,“你把春笋处理下,中午做油焖笋,再炒个笋丝炒蛋,张爷爷爱吃。”
阿月应着,蹲在院角的青石台上剥春笋。笋壳又硬又滑,她费了半天劲才剥掉外层,露出里面嫩白的笋肉,凑近闻了闻,带着股清冽的土腥气,是春天独有的味道。她正用刀把笋切成滚刀块,就听见堂屋传来张爷爷的咳嗽声,紧接着是莉莉的轻哄:“慢点吃,没人跟您抢,喝口粥顺顺。”
她端着切好的笋块走进堂屋时,正看见莉莉用小勺给张爷爷喂粥,老人嘴角沾着点粥渍,像个孩子似的乖乖张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毛茸茸的画。张爷爷看见阿月,举着手里的发糕含糊道:“这糕发得好,暄乎,比镇上铺子卖的强。”
“莉莉姐放了酒酿当引子呢,”阿月把笋块放进盆里泡着,“说这样发得更软。”
莉莉放下碗,接过阿月手里的盆:“我去焯水,你陪爷爷说说话。”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张爷爷在身后叹:“你们俩啊,小时候抢一块糖能打起来,现在倒好,一个做饭一个摘菜,倒像提前过上日子了。”
阿月的脸“腾”地红了,偷偷看了眼厨房方向,莉莉的背影似乎顿了下,随即传来她轻快的声音:“那是我们长大了!”
上午的时光在琐碎的声响里慢慢淌过。莉莉在灶台前忙忙碌碌,切笋的“咚咚”声、倒油的“滋啦”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曲子。阿月帮着烧火,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戴着老花镜翻药书,时不时插句嘴:“笋要多焯会儿水,不然涩;炒蛋别太老,嫩点才香。”
中午开饭时,油焖笋冒着油光,琥珀色的汤汁裹着笋块,看着就让人开胃;笋丝炒蛋黄白相间,笋丝脆嫩,蛋香浓郁;还有一碗清炒的豌豆苗,绿得发亮。张爷爷夹了块笋,慢慢嚼着,眯眼道:“这笋甜,后山的水土养东西。”
“那当然,”阿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挑的都是拔尖的嫩笋,长在石头缝里的那种,最甜了。”
莉莉笑着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蛋:“就你能。”又给张爷爷盛了碗汤,“爷爷,多喝点汤,早上的药有点燥。”
汤是用昨天剩下的骨头炖的,里面飘着几片玉米和胡萝卜,汤色清亮。张爷爷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她们俩:“还记得你们小时候偷摸在灶房烤红薯吗?把柴火扒出来埋红薯,结果睡着了,差点把灶房点了。”
阿月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哪有!是莉莉姐非要把红薯埋那么深,还说这样才不会焦,结果忘了时间……”
“明明是你抢着要添柴,把火弄得太大了!”莉莉反驳道,脸上却带着笑。
“后来还是我把你们从柴火堆里薅出来的,”张爷爷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俩丫头满脸黑灰,就剩俩眼睛亮闪闪的,手里还攥着焦糊的红薯舍不得扔。”
阳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方格形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阿月咬着筷子,看着莉莉低头喝汤的侧脸,鬓角有缕碎发垂着,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灶间的烟火气混着饭菜香,像层暖融融的被子,把三个人裹在里面。她突然觉得,所谓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有冒着热气的粥,有抢着说的旧事,有身边人眼里的光,哪怕简单,也踏实得让人心里发暖。
饭后收拾碗筷时,阿月看见莉莉在灶台边偷偷吃了块发糕,嘴角沾着点红糖渣。她走过去,伸手替她擦掉,莉莉愣了下,随即拍开她的手,笑着说:“去去,干活去。”可阿月分明看见,她转身时,耳根红了。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余温慢慢烘着灶台,把刚才的欢声笑语也烘得暖暖的,像藏在了砖缝里,等下次开火时,又会随着烟冒出来,缠上鼻尖,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