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爷爷的药碾子在石盘上转得“咕噜”响,把晒干的紫苏碾成细碎的粉末。莉莉坐在门槛上,看着阿月蹲在院子里翻晒刚采的金银花,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层金边——这场景像幅老画,和十年前几乎重合,只是当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帮着分拣草药了。
“阿月,把那筐薄荷递过来。”张爷爷头也没抬,手里的碾子转得更匀了。阿月应着跑过去,裤脚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她蹲在竹筐旁挑拣叶片,突然“呀”了一声。
“怎么了?”莉莉凑过去看,只见她指尖捏着片带着虫洞的叶子,上面爬着只翠绿的小虫子,正慢悠悠啃着叶肉。阿月刚要伸手拍,被莉莉拦住:“别拍,是七星瓢虫的幼虫,吃蚜虫的,是好虫。”
阿月缩回手,指尖在虫背上戳了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上次张爷爷教的啊。”莉莉笑着把虫儿放到金银花丛里,“你当时正追蝴蝶,跑没影了,自然没听见。”
张爷爷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户喊:“这丫头,当年为了抓只蓝蝴蝶,摔进溪沟里,还是莉莉把你拽上来的,现在倒好,连益虫都认不全。”
阿月脸一红,嘟囔着“那不是小时候嘛”,手里的薄荷却分拣得更认真了。莉莉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想起十年前那个浑身是泥的小丫头——当时阿月摔进溪沟,哭着喊“我的蝴蝶”,手里还攥着片被泥水打湿的翅膀。她那时也才十岁,咬着牙把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阿月拖上岸,两人冻得瑟瑟发抖,却还为那只碎了翅膀的蝴蝶掉了半天眼泪。
“对了爷爷,”莉莉回头看向屋里,“您上次说的那味‘还魂草’,真能在干了之后遇水复活?”
张爷爷把碾好的紫苏粉倒进陶罐,直起身捶了捶腰:“可不是嘛,前阵子天旱,晒得像把干草,昨天一场雨,今早一看,全舒展开了,嫩得能掐出水。”他往院角指了指,“就那盆,你俩去看看。”
两人跑到院角的瓦盆前,果然见丛枯褐色的草叶间,冒出不少嫩绿色的新叶,像刚出生的小鸡仔,怯生生顶着露珠。阿月伸手碰了碰,叶片立刻蜷了起来,逗得她直笑:“它还会害羞呢!”
“这叫应激反应,”莉莉想起书上看的知识,“为了减少水分蒸发,是自我保护呢。”
正说着,张爷爷端着碗褐色的药汤出来,递给莉莉:“把这个喝了,昨天伤口别发炎。”药汤冒着热气,飘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草根混着泥土的腥气。莉莉刚抿了一口,就被苦得皱紧了眉。
“良药苦口。”张爷爷敲了敲她的手背,“当年你发烧,喝这药跟喝糖水似的,现在倒娇气了。”
莉莉没法反驳。小时候她体质弱,总发烧,每次都是张爷爷熬这种药汤。那时候觉得药汤是甜的——因为阿月总偷偷往里面撒把糖,还说“糖是药引,能让药变厉害”。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糖做药引,是阿月怕她哭,把自己攒的糖块都捏碎了往里拌。
“我来我来!”阿月抢过药碗,端起来就往嘴里灌,刚咽了两口就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咳咳……这也太苦了!莉莉姐你当年怎么咽下去的?”
莉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突然笑了:“因为有人给我放糖啊。”
阿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那时候我哪知道糖不能随便放,就觉得你哭起来好丑……”
“你才丑!”莉莉伸手拍她后背,两人闹作一团,惊飞了院墙上栖息的麻雀。张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转着药碾子,嘴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
午后的阳光渐渐斜了,阿月帮着张爷爷把晒干的草药捆成小束,挂在屋檐下。莉莉则坐在竹椅上,翻看张爷爷那本翻得卷边的药书,泛黄的纸页上,有不少张爷爷用毛笔写的批注,还有几处幼稚的涂鸦——是她和阿月小时候画的小人,一个扎着辫子,一个举着蝴蝶网。
“爷爷,这页怎么缺了个角?”莉莉指着页脚的缺口问。
张爷爷看了一眼,笑道:“还不是阿月,当年偷拿这本书去垫石头,想砸核桃吃,结果被山风刮跑了半页,回来哭了半宿,非说书里的草药会疼。”
阿月的脸又红了,跺着脚说:“那不是怕草药们着凉嘛!”
笑声里,屋檐下的草药轻轻晃动,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开来。莉莉看着那些捆扎整齐的草药,突然觉得它们不仅是治病的方子,更像串起时光的线——把小时候的哭鼻子、偷放的糖、摔过的泥坑、追过的蝴蝶,都串在了一起,晾在风里,晒在阳光下,酿成了带着药香的回忆,苦里裹着甜,涩里藏着暖。
傍晚收拾药筐时,阿月突然从兜里掏出颗用糖纸包着的糖,塞给莉莉:“含着吧,像小时候那样。”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光,是橘子味的,和当年她偷偷放进药汤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莉莉剥开糖纸,橘子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她看着阿月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侧脸,突然明白,有些味道从来没变过——就像这药香里的旧事,苦的是药,甜的是人,凑在一起,才是让人记一辈子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