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芦苇叶上时,莉莉已经背着竹篓站在山脚下了。阿月昨天说山里的野栗子熟了,约好今早一起去采摘。竹篓里放着两把小柴刀,还有阿月特意准备的粗布手套——去年莉莉被栗子壳扎到指尖,疼得掉了眼泪,今年阿月记着这事,提前好几天就把工具备齐了。
“这边走!”阿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穿着件靛蓝布褂子,裤脚扎得紧紧的,像只灵活的小鹿,“我问过张爷爷,说东边的斜坡上栗子最多,还没被人摘过呢。”
莉莉跟在后面,踩着厚厚的松针,脚下软绵绵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拼出斑驳的图案,像小时候玩的拼图。空气里飘着松脂的香气,混着野菊的甜,深吸一口,肺里都像被洗过一样清爽。
“慢点跑,别摔了!”莉莉喊道。阿月总这样,一进山就收不住脚,看见只蹦跳的松鼠要追,发现丛鲜艳的野莓要摘,这会儿又被一棵结满果子的山枣吸引,正踮着脚往树上爬。
“就摘两颗!”阿月回头冲她笑,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晃悠,“这枣子可甜了,你尝尝!”
她刚摘了几颗,脚下的树枝突然“咔嚓”一声断了。莉莉心脏猛地一缩,只见阿月像片叶子似的摔下来,好在落点是厚厚的落叶堆,她打了个滚就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颗山枣。
“没事吧?”莉莉跑过去,拉起她的胳膊检查,手腕上划了道浅口子,渗着血珠。
“小伤。”阿月把山枣塞进莉莉手里,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伤口,“你看这枣子,多红!”
莉莉没接枣子,从竹篓里翻出布条,按住她的手腕:“别动,止血。”布条缠上去时,阿月瑟缩了一下,莉莉赶紧放轻动作,“忍忍,不然感染了要发炎的。”
阿月乖乖低着头,看着莉莉认真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画上去的一样。“莉莉姐,”她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河边埋的玻璃罐吗?里面装着我们写的愿望。”
“记得。”莉莉系紧布条的手顿了顿,“你写的是想当护林员,我写的是想永远和你一起进山。”
“后来涨水,罐子被冲走了。”阿月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愿望泡汤了,没想到……”她抬头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我现在跟着张爷爷学认草木,也算半个护林员了,而你,也回来了。”
莉莉心里一暖。是啊,她回来了。去年在城里收到阿月的信,说山里通了路,张爷爷的林场缺人手,问她愿不愿意回来。她几乎没犹豫,收拾行李就辞了职——城里的写字楼再亮,也照不亮她心里的空落,只有这山林的风,这熟悉的笑声,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两人继续往山里走,很快就到了阿月说的栗子坡。果然,棵棵栗树都挂满了圆滚滚的刺球,像缀满了绿色的小刺猬。阿月戴上手套,拿起柴刀往刺球上一敲,外壳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栗子,褐色的壳闪着油光。
“小心点,别被刺扎到。”阿月一边示范,一边叮嘱,“敲的时候对着裂缝砍,不然栗子会蹦出去。”
莉莉学着她的样子,柴刀落下,刺球“啪”地裂开,三颗栗子滚出来,落在她手心里。“真饱满!”她惊喜地说。
“这还不算最好的,”阿月往坡上指,“上面那棵老树结的栗子才叫大,就是不好爬。”
那棵栗树确实粗壮,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桠伸得很高,刺球都长在顶端。阿月仰头看了看,撸起袖子:“我上去摘,你在下面捡。”
“我来吧。”莉莉按住她,“你手腕有伤。”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抓住树干上的凸起往上爬。树皮粗糙,磨得手心发烫,但她爬得稳,很快就到了有刺球的枝桠处。
“接着!”她敲开刺球,把栗子往下扔。阿月在下面撑开竹篓,栗子“咚咚”地落进去,像在敲小鼓。阳光穿过枝叶,在两人之间织成金色的网,网住了飞溅的栗子,也网住了阿月的笑声。
就在这时,莉莉脚下的枝桠突然晃动,比刚才阿月踩断的树枝更剧烈。她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树干,柴刀却从手里滑落,直挺挺地往阿月头顶掉去!
“小心!”莉莉失声喊道。
阿月抬头时,正看见柴刀闪着寒光落下。她来不及躲,只能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就在这瞬间,莉莉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扑过去把她推开。
柴刀“噗”地扎进了莉莉的胳膊。
“莉莉姐!”阿月的声音都变了调,扑过去抱住她,“你怎么这么傻!”
莉莉疼得脸色发白,却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小伤。”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口,染红了大片布料,看着触目惊心。
“还说小伤!”阿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莉莉的伤口上,“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摘上面的栗子……”
“不怪你。”莉莉打断她,用气声说,“是我自己想跳的。”她看着阿月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这疼不算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不能让阿月受伤,就像小时候阿月被野狗追,她会捡起石头冲上去一样;就像阿月掉进水塘,她会不顾一切跳下去拉她一样。
有些本能,从一开始就刻在骨子里,不管过多少年,都不会变。
阿月撕下自己的裙角,死死按住莉莉的伤口,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我这就带你去找张爷爷!他懂草药,能止血!”
她背起莉莉往山下走,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莉莉趴在她背上,闻着她发间的野菊香,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声,突然觉得,当年写在玻璃罐里的愿望,其实早就实现了——她们确实还在一起,在这山林里,在彼此身边。
竹篓里的栗子还在滚动,发出“咚咚”的轻响,像在为她们伴奏。阳光穿过树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段是她的,哪段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