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萤火虫与未寄出的信

晨雾还没散尽时，莉莉就被竹楼后院的鸡叫声吵醒了。她披着外衣推窗，看见阿月蹲在篱笆边，正用竹片逗一只羽毛蓬松的芦花鸡，鸡咯咯地跳着，翅膀带起的水珠溅在她的布鞋上，像落了串碎钻。

“早啊莉莉姐！”阿月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竹片差点掉在地上，“我娘让我喂完鸡就去摘莲子，说今早的露水重，莲子最饱满。你要不要一起去？池塘边的芦苇丛里，说不定还有昨晚没飞走的萤火虫呢。”

莉莉笑着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窗台上的玻璃小瓶还空着，瓶壁上沾着点荧光粉，是萤火虫翅膀留下的痕迹。她把小瓶塞进布包，又摸了摸刀鞘上的蓝布条——经过一夜，那块水痕淡成了浅灰，像片风干的云。

池塘藏在竹林尽头，水面浮着层薄薄的雾，荷叶上的露珠顺着叶尖滚落，砸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阿月穿着长筒胶鞋，提着竹篮踩进浅水区，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蚊虫叮咬的小红点。“你看这朵！”她指着朵半开的荷花，花瓣边缘还沾着雾珠，“里面的莲子肯定甜，我给你摘。”

莉莉蹲在塘边的青石上，看着她踮脚够莲蓬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阿月也总这样，为了摘高处的野枣爬树，为了捞水里的蝌蚪踩进泥坑，每次闯了祸就往她身后躲，辫子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像在替她求饶。

“小心点！”莉莉忍不住叮嘱，话音刚落，阿月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荷叶，惊飞了躲在叶下的蜻蜓。

“没事没事！”阿月从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莲蓬，“你看，莲子没掉！”她把莲蓬递过来，莲子饱满得快要撑破外壳，绿莹莹的像块块翡翠。

两人坐在青石上剥莲子，指尖被莲心的苦味染得发麻。阿月突然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没写地址，只画了只歪头的萤火虫。“这个，”她把信封往莉莉手里塞，“是我搬家前写的，没敢给你。”

莉莉捏着信封，厚度刚好装着张信纸。她能感觉到里面的纸有些潮，大概是阿月藏了太久，被水汽浸软了。“现在能看吗？”她抬头时，正撞见阿月泛红的眼眶。

“嗯。”阿月低下头，手指抠着青石上的纹路。

信纸展开时，带着股淡淡的霉味，字迹是孩童特有的稚嫩，有些笔画被泪水晕开，糊成了小黑团。“莉莉，我不想走。”开头第一句就让莉莉的鼻尖发酸，“我娘说城里的学校好，可我觉得还是老槐树底下好。你埋在树下的银锁片，我偷偷挖出来了，想还给你，又怕你说我不守约定……”

“我没怪你。”莉莉的声音有点哑，她摸了摸阿月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其实我后来去看了，树底下的土被翻过，我就知道是你挖走了。那锁片本来就是想送给你的，你拿着才好。”

阿月突然哭出声，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新的墨团：“我到城里总梦见老槐树，梦见你追着我要弹珠，梦见我们把萤火虫装进玻璃罐……我娘说我傻，可我就是忘不了。”

池塘的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荷叶，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莉莉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又放进自己的布包：“这个我收着，等下次我们一起去老槐树下，把它埋回去，好不好？就当是我们跟树重新做个约定。”

阿月用力点头，抽噎着说：“还要把银锁片也埋进去，让树帮我们看着。”

摘完莲子往回走时，阿月突然在芦苇丛里停住脚步，指着丛中闪烁的光点：“萤火虫！”果然有几只萤火虫还没飞走，翅膀的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阿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用竹篮扣住一只，小心地放进莉莉的玻璃小瓶里：“这次别让它飞走了。”

瓶里的萤火虫扇动翅膀，光映在阿月的笑脸上，像撒了把碎星。莉莉突然明白，有些离别从来不是终点，就像这萤火虫，就算飞走了，也会把光留在瓶壁上；就像这封信，就算隔了多年，打开时依旧带着当年的温度。

竹楼的烟囱又冒起了烟，张师傅大概在煮早饭。莉莉摸了摸布包里的信封，感觉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童年的夏天。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阿月，蓝布裙角扫过沾满露水的草叶，银铃的响声混着蝉鸣，像首唱不完的歌——原来有些路，分开走了那么久，兜兜转转，还是能并肩走回最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