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把竹楼的窗棂染成了深褐色。莉莉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指尖缠着阿月送的蓝布条——那是用染坊剩下的边角料织的,带着淡淡的靛蓝,摸起来软乎乎的。楼下传来张师傅刨竹条的声音,“沙沙”地混着雨声,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阿月端着两碗姜汤进来,木托盘上还放着碟炒南瓜子。她把碗放在矮桌上,水汽腾起,模糊了她鬓角的碎发,“我娘说,梅雨季的雨沾了潮气,得趁热把姜汤喝了,不然要犯风湿。”
莉莉接过碗,姜汤里飘着几粒红枣,甜辣的气息钻进鼻腔,呛得她轻轻咳了声。阿月赶紧递过手帕,自己捧着碗小口抿着,目光落在莉莉放在榻边的“光痕”短刀上——刀鞘缠着新换的蓝布条,正是她送的那块料子。
“这刀修得真好看。”阿月指尖轻轻碰了碰刀鞘,“张伯伯说,是用陨铁补的缺口?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亮的铁,像浸在水里似的。”
莉莉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那是阿夜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云纹,每道沟壑里都嵌着细磨的银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前阵子在暗河摔的,”她笑了笑,“当时以为废了,没想到阿夜能把缺口补得这么平整,还说这陨铁能避水,下雨带在身上不容易沾潮气。”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些,打在竹叶上“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撒豆子。阿月往窗外瞥了眼,忽然压低声音:“莉莉姐,你还记得巷尾的老槐树吗?小时候我们总在树下埋玻璃弹珠,说要等长大了挖出来换糖吃。”
莉莉的指尖顿了顿。当然记得。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还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棠”和“月”,是阿月非要刻的,说这样树就知道他们是好朋友。后来阿月家搬走那天,她还偷偷在树下埋了块娘给的银锁片,想着等阿月回来一起挖。
“上个月我去看,树被雷劈了半棵。”阿月的声音低了些,“剩下的半棵还活着,就是树干上的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我找了把小刀,又把笔画描深了些,你要不要去看看?”
莉莉刚点头,楼下就传来张师傅的喊声:“阿月!把墙角的竹篾递下来!”
阿月应了声,起身时带倒了竹椅,椅腿磕在地板上“咚”地一声。她吐了吐舌头,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南瓜子:“我娘说,等雨停了,让你去家里吃新收的莲子羹。她前天去池塘摘的,说比去年的更饱满。”
莉莉望着她跑下楼的背影,蓝布裙角扫过竹楼梯的栏杆,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她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辣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胃里发烫。刀鞘上的蓝布条被窗外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更深,像洇开的墨。
雨势渐缓时,张师傅已经把修补好的竹篮编完了。那篮子做得精巧,篮沿缠着圈细藤,拎手处还编了朵小小的牵牛花。“给你装草药用,”老人用布擦着竹篮上的毛刺,“后山的露水重,竹篮透气,草药不容易烂。”
莉莉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片,上面还留着老人手心的温度。阿月蹲在旁边,正用红绳把晒干的艾草捆成小束,打算挂在竹楼的屋檐下。“我娘说这艾草能驱虫,”她抬头冲莉莉笑,辫子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等晒干了,给你装个香囊挂在刀鞘上。”
夜色漫进竹楼时,雨彻底停了。檐角的水滴还在“滴答”作响,像在数着漏下的星光。莉莉帮着阿月把艾草挂在屋檐下,抬头看见天边的云缝里钻出来半轮月亮,清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得像撒了层碎银。
“你看!”阿月突然指着老槐树的方向,“萤火虫!”
果然有几点微光在树影里晃悠,忽明忽暗,像谁提着小灯笼在走。莉莉想起小时候,她和阿月总在雨后追萤火虫,把它们装进玻璃罐里,说是“装了一罐子星星”。后来罐子摔碎了,萤火虫飞了,阿月的眼泪掉在碎玻璃上,比星星还亮。
“张伯伯说,萤火虫是腐草化的。”阿月的声音软软的,“但我觉得它们是星星掉下来的碎片,天黑了就出来找回家的路。”她从兜里掏出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两只萤火虫,翅膀扇动时,瓶壁上映着细碎的光,“给你,晚上走夜路能照个亮。”
莉莉接过小瓶,指尖碰到阿月的手,两人都笑了。远处的稻田里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像在唱一首长长的歌谣。竹楼的窗户敞开着,风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涌进来,混着艾草的清香,把整个屋子都浸得暖暖的。
临睡前,莉莉把装着萤火虫的小瓶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竹窗的格子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交错的光影。刀鞘上的蓝布条已经干了,留下块浅浅的印记,像片小小的云。她摸了摸那印记,突然想起阿月说的话——有些东西就算被雨打湿了,晾干了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像有些情谊,隔了再久,见了面还是能像从前一样亲。
窗外的萤火虫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空瓶在月光里闪着微光。但莉莉知道,那点光并没有消失,它融进了竹楼的夜色里,融进了檐角的艾草香里,融进了刀鞘上那块淡淡的水痕里,成了不会熄灭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