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身形日渐消瘦,最后连院也出不了。他虽然冷漠,却时常陪在你的身边,后来呀你终将是在他的陪伴下慢慢的走完了这一生,他将你埋在了你喜欢的一片森林旁边只有你一个人的墓园,他偶尔会来看看你,但终将一句话不说,放下一朵鲜艳的海棠便离开,因为他知道你喜欢海棠。
他离开墓园后,一人独自来到海边,那是你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夕阳照在他的头发上,给他白色的头发增加了一些色彩,不显得那么凄凉,他独自在海边漫步,看着周围的情侣,小家庭嬉笑打闹,一个皮球滚落在他脚边,他抬眼望去,是一个眉眼跟以前的我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孩。
女孩轻声开口,“大叔,能帮我捡一下球吗?"
他看见女孩的男朋友跑过来对他低头道歉,说他女朋友眼神不好,他看着他们走远,看着女孩假装生气的朝那个男孩打去,男孩温柔的跟他解释说。“他还是个年轻的人…"
后面的话他也记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我只觉得周围寂静,独自一人坐到了晚上,夕阳落下山。泛着金色波澜的海边也褪去色彩变成了一片漆黑…回到家我正准备睡觉,一抬头才发现,也不怪刚刚那个女孩认错,镜子里的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头发染上白丝鬓角泛白,眼神里是人看不懂的孤独寂寞。
他回想起我走之前对他说过的,“想我了就种一朵海棠"后来的墓园周围是被他种满了的海棠花,花开的遍地都是…
轮回碾过一世爱恨,斩断所有刻骨纠葛,我从混沌中睁眼,四肢覆满烈焰般滚烫的赤红狐毛,通体鲜亮如火。抬爪轻触额头,一枚朱砂痣灼灼发烫,艳色醒目,是刻在灵魂里从未消弭的印记。
周遭是清冷墓园,草木萧瑟,风卷着枯叶盘旋落地。我缓缓抬头,心脏骤然一缩。
子时就站在我前世的墓碑前,一袭素色衣衫,怀中抱着一束鲜红的海棠,曾经墨色如瀑的长发,尽数染成霜白,丝丝缕缕垂在肩头,孤寂得让狐心头狠狠发颤。他背脊清瘦,周身裹着化不开的落寞,日复一日守着一方空坟,悼念早已逝去的我。
他目光茫然落在碑面,指尖轻轻摩挲冰冷石碑,似在低声呢喃旧事。余光无意间扫到草丛里火红的身影,身形猛地一僵,缓缓俯身,单膝跪在泥土上,修长的手掌轻轻朝我伸来。视线牢牢锁在我额头那颗独一无二的朱砂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了无数年月的颤抖:“丫头,是你吗?”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可我如今只是一只无法开口说话的赤狐。我微微向前挪动,柔软的狐头轻轻蹭过他温热的掌心,带着与生俱来的依赖与熟稔。在他指尖收紧想要将我拥入怀中的前一秒,我骤然转身,纵身跃入一旁幽深茂密的林海,火红身影转瞬隐入层层枝叶之间。
自那日墓园一面后,子时日日都会踏入这片森林。
他不再困于孤坟自苦,循着我留下的细微踪迹,耐心寻遍林间每一寸土地。起初我还会刻意躲藏,试探他的心意,可他从不会急躁动怒,只是静静坐在我常出没的老树下,握着海棠,一等便是整日。久而久之,我放下所有戒备,心甘情愿靠近他。
我会领着他走到山林深处,那处属于我的天然石穴,石洞口铺着柔软干草、晒干野花,是我一点点堆砌出的小窝;我蹲在高高的松树枝头,叼起饱满的松果,精准抛落在他脚边,看他弯腰拾起,无奈轻笑;闲暇时纵身一跃,稳稳落入他张开的怀抱,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他的手心,用狐类最直白的方式,诉说欢喜。一人一狐,朝伴晨雾,暮随落日,林间岁月平和温柔,是两世以来难得的安稳。
变故猝不及防来临。那日子时如常进山,走遍熟悉的溪流、树洞、石穴,始终寻不到我的踪迹。往日从容淡然的白发男人彻底慌了,高声唤着我的名字,疯了一般在密林狂奔,枝叶划破衣衫,脚底磨出伤痕也浑然不觉。
直到暮色低垂,他在山谷隘口找到了蜷缩的我,可还未等相拥,旷野深处传来低沉狼嚎,十几只饿狼合围而来,獠牙森冷,死死盯住我们二人。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纵身挡在子时身前,炸开浑身狐毛,发出威慑的低吼。狼群悍不畏死扑上,利爪狠狠撕开我的皮毛,猩红血液混着火红狐毛黏在一起,剧痛席卷全身,我死死咬着牙,半步不肯后退。墨清攥紧随身短刃,护着我步步后退,一路拼杀逃亡,好不容易逃出狼圈,却在林地边缘撞上一头独眼失明、性情暴戾的猛虎。
猛虎嗅觉敏锐,循着气息猛扑而来,直冲着受伤的我。他没有半分犹豫,将我用力推至安全地带,孤身持刀迎上虎身。刀刃与利爪相撞,嘶吼声、闷响震荡山谷,缠斗间一人一虎双双失衡,径直坠下陡峭悬崖。
他不顾身上撕裂的伤口,拖着沉重躯体,不顾一切冲向崖边,顺着崖壁藤蔓踉跄攀爬,跌跌撞撞奔至崖底。乱石堆中,我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奄奄一息。我趴在他颈边不停呜咽,用头颅反复拱他脸颊,逼迫自己撑着体力,他一路询问路人,发现重伤的我,送往城中急救。
病床前,他寸步不离守着我。待我痊愈出院,他特意寻匠人打造了一枚小巧赤狐吊牌,镌刻上「子墨」二字,是跟他的姓。而他私下唤我子墨,“子”是他本姓,“墨”是跨越轮回,从未停歇的执念与想念。
往后岁岁,只要他得空,便会驱车重回这片森林,陪我在石穴小憩,在林间奔跑,看山花盛开,观大雪覆林。山林是我们独有的秘境,隔绝尘世纷扰,独留彼此相伴。
平静被工程机械的轰鸣打破。某天他如常等候我赴约,却迟迟不见人影,寻至石穴附近,才看见无数工程师与施工队标记地界,计划铲平整片森林,开山建房。而我孤身挡在林地入口,以一己之力阻拦工程推进,单薄身影对抗庞大资本,固执地想要守住我赖以生存的家园。
他心头一紧,动用自身所有机缘与人脉,四处奔走周旋,耗费无数心力,终于护住整片原始森林,让这片承载我们所有温柔的山林,得以完整留存。自此,青山依旧,草木长青,一人一狐,坐拥整片天地。
他平日有公务、任务缠身,只要一得空闲,必会驱车奔赴山林,与我相伴度日。时光缓缓流淌,人间数十年弹指而过,人类会衰老,狐族亦有寿数尽头。曾经挺拔利落的我日渐垂暮,腿脚迟缓,行动愈发不便,再也无法自如奔跑攀山,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在石穴旁,温柔舔舐着我的狐毛。
在我生命最后的一段时日,他意外发现石穴旁多了一只雪白幼狐,软毛蓬松,尾巴硕大蓬松,怯生生跟在他身后,是我悄然抚育的小生命。他为它取名大尾巴,日日带着它陪在我身侧,让小家伙依偎在他膝头,消解他常年的孤寂。
我寿终那日,是一个和煦春日。我躺在铺满野花的草地上,他最后一次轻轻握住我的狐爪,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我安然闭上双眼。他将我葬在山林向阳的平缓山坡,亲手在坟前栽下一株桃树。
此后年月,他带着大尾巴离开山林,将小白狐养在身边,悉心教导。每到桃树花期,粉白花瓣漫天纷飞,他便独自驱车重回山坡,静静倚在桃树之下。风吹花枝摇曳,花瓣落在肩头,他心知,是子墨,回来看他了。
两世纠葛终落帷幕,爱恨归零,思念扎根桃树,岁岁花开,生生不息。第二世,至此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