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大半年,是我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柔光景。
子时推掉了所有暗杀任务,放下了渡鸦的身份,专心陪着身体孱弱、双目失明,还天生带有凝血障碍的我四处游走。从前被伤痛、误会、生死裹挟的两个人,终于暂时抛下所有戾气与过往恩怨,踏上去往各处的旅途。
我看不见世间风景,他便做我的眼睛。走到游乐园时,他牵着我的手腕,一点点描述周遭的一切:旋转木马漆着温柔的奶油色,过山车在高空划出长长的弧线,街边小摊飘着焦糖爆米花的甜香。从前因为胸口旧伤、凝血缺陷,我从来不敢尝试任何刺激的玩乐,如今他耐心带着我体验温和的项目。坐旋转木马时,他坐在我身侧,牢牢护住我的身体,生怕我磕碰受伤,低声在耳边讲解眼前的热闹;碰碰车环节,他替我把控方向,隔绝所有冲撞。黑暗里,我依靠着他的声音、掌心的温度,第一次体会到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们走过满城盛放花海的小城,路过海浪翻涌的海边,踏过金黄的秋日森林。每到一处,子时都会细细将景色讲给我听,指尖牵着我触摸花瓣、海风、粗糙的树皮。他一改往日的凶狠冷硬,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时刻记着我凝血不好,哪怕只是轻微擦伤,都要立刻拿出医药包仔细包扎;走路永远走在车流一侧,将我护在内侧;上下台阶,提前出声提醒,再稳稳扶着我的胳膊。那些日子没有对峙、没有刀锋、没有恨意,只有安稳的陪伴,平淡又珍贵。
旅途的最后一站,我们去往巍峨的雪山。空气稀薄清冽,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子时提前为我备好加厚防寒衣物,一路搀扶着我缓步前行,不断安抚:“慢一点,脚下是积雪,我牵着你,不会摔倒。”我依靠着他的指引往前走,鼻尖萦绕着清冷的雪气,听着山间呼啸的风声,心里安稳又踏实。
可平静转瞬破碎。
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大地微微震颤,铺天盖地的雪崩毫无征兆袭来!厚重的白雪从陡坡奔涌而下,白色巨浪吞噬周遭的一切。子时下意识将我死死护在身下,弯腰护住我的胸口旧伤,带着我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夹缝里。纷飞的落雪打在身上,气温骤然跌至冰点,寒风刺得皮肉发疼。
为了替我抵御刺骨严寒,他毫不犹豫脱下身上最厚实的防寒外套,严严实实裹在我的身上,自己只留一件单薄内衫。风雪不断灌入缝隙,他将我紧紧圈在怀里,隔绝外界的风雪。没过多久,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闷胀发疼,嘴唇渐渐泛出青紫,高原反应骤然发作。再加上低温刺激,我的凝血障碍隐隐发作,四肢冰凉僵硬,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睡,撑住。”子时察觉到我的异常,声音带着慌乱。他把我搂得更紧,敞开衣襟,将我冻得冰凉的双手贴在他温热的胸口,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驱散我身上的寒意。雪山的低温冻得他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却始终不肯松开怀抱,一遍一遍在我耳边说话,留住我的意识:“救援队很快就到,坚持住,小墨墨,不许丢下我。”
黑暗之中,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过往所有的争执、伤害、误解在此刻烟消云散,只剩绝境里相依为命的牵绊。我虚弱地靠在他肩头,费力出声:“你会冻坏的……”
“我没事,你好好休息。”他压下发抖的语调,依旧嘴硬,动作却温柔至极,不断揉搓我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防止冻伤与血液淤堵。
漫长的数个小时过后,搜救队伍循着踪迹赶来。积雪掩埋了大半山体,救援人员将我们带下山,送到市区公寓楼下。我经过高原反应与雪崩惊吓,浑身发软,双腿无力站立,整个人虚弱得站不稳。子时二话不说,微微俯身,稳稳将我背了起来。
宽阔安稳的后背托着我的身体,我轻轻伏在他肩头,脸颊贴着他被风雪冻得微凉的衣衫。楼梯一步步向上,他走得缓慢又平稳,刻意放慢脚步,生怕颠簸牵动我胸口的旧伤,或是让我磕碰受伤。我看不见阶梯,只能安安心心靠着他,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心里一片柔软。
“累不累?”我轻声询问,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领。
“不累。”他语气平淡,藏住浑身的疲惫。
楼梯间安静无声,只有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向上。雪山的惊魂一幕刚刚落幕,绝境里袒露的真心再也无处隐藏。那些藏在凶狠外表下的偏爱与愧疚,在风雪中彻底展露;而我们在黑暗与伤痛里慢慢靠近,缠绕多年的宿命纠葛,终于在风雪过后,迎来温柔的转机。只是我看不见前路,只能依靠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往后的朝夕。
那时候我趴在他背上天真的以为这会是长久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