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五世虐恋  罪恶与救赎   

遂归

蚀痣

烈焰焚尽了上一世狐身最后的一丝灵气的时候,子墨的意识坠入了漫长而混沌的黑暗。

她还记得第二世作为赤狐的结局,刀刃划破皮毛,温热的鲜血浸透山林间的腐叶,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望向那个遥遥伫立的身影,终究没能走到他的面前。她以为魂魄会就此消散,从此世间再无子墨,可冥冥之中那一缕执念如同坚韧的蛛丝,死死牵系着她不肯散去。再次睁开眼,刺骨的寒意先一步包裹住了她。

低矮破旧的巷弄,潮湿发霉的积水在脚边淌过,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巧的、覆着浅橘色绒毛的猫爪。

她成了一只流浪猫。

没有狐狸蓬松盛大的尾羽,没有能够震慑走野兽的尖牙,一身短软的橘毛灰扑扑地沾着泥垢,单薄的身子一阵风似乎就能吹倒。唯一未曾改变的,是在她额头正中央,一点细小却鲜亮如血的朱砂痣,藏在额前细碎的绒毛之下,不仔细端详,根本无从发觉。

前世身为赤狐,她尚有几分自保的灵力,可这一世,她只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野猫。所有的神通尽数消散,剩下的,只有一份跨越生死也不曾磨灭的记忆,和想要找到那个人的执念。

她不知道他身在何方,只记得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记得他温柔的眉眼。寻找他的路途,就此开启。

城市的街巷从来不会善待流浪的生灵。她沿着漫长的道路一步一步往前走,饿了,只能在垃圾桶的边角翻找别人丢弃的残羹冷炙,多数时候找到的只有已经发酸变质的食物;渴了,就去路边积着雨水的水洼舔上几口。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少有愿意停下脚步施舍一点善意。

孩童会拿着石子追着她抛掷,临街商铺的店主看见她靠近店门,便会挥舞着扫帚厉声驱赶。有雨夜,她躲在屋檐之下蜷缩成一团,浑身被冰冷的雨水淋透,有醉酒的路人看见她,抬脚便狠狠踹了过来,坚硬的鞋尖撞在她的肋骨之上,钻心的剧痛几乎让她当场失去意识。她踉跄着逃进狭窄的墙缝里,一连数日都只能艰难地呼吸,肋骨隐隐作痛。好几次,死亡的阴影都在她的头顶盘旋,她无数次想要就此放弃,闭上双眼长眠于泥泞之中,可只要脑海之中浮现出那人的面容,那一股深埋心底的执念便又重新撑住了她残破的躯体。

她咬着牙,一日复一日地往前走,穿过喧闹的街市,翻过连绵的山丘,走过落满枯叶的林间小道。春去秋来,风霜在她的皮毛留下痕迹,原本鲜亮柔软的橘毛变得粗糙杂乱,身上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整整一年的漂泊流浪,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命运终于肯对这一缕执拗的魂魄,露出一丝温柔。

那一日黄昏,落日把远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在一条僻静的乡道上,一阵熟悉的松木香气顺着晚风飘入鼻腔。

子墨浑身一僵,猫瞳猛地睁大。

是他。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顺着气味飞快地向前奔跑,小小的脚掌踩过碎石,旧伤被颠簸得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道路的尽头,一座独门独院的小屋安静伫立,院中的老松挺拔苍劲,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人正立在松树下,低头打理着手中的花草。

阔别两世,她终于再一次找到了他。

男人名唤子时,这些年来,他始终没有忘记那只曾经陪伴过自己,最后长眠于桃树下的小狐狸。无数个深夜,他常常独自坐在松树下,望着空荡荡的山林,心底藏着一份无处言说的怅然。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细碎微弱的猫叫。

他抬眼望去,一只脏兮兮的小橘猫正站在篱笆外,一双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目光之中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野兽的、深沉的眷恋。

子时心头莫名一动,轻轻推开篱笆门,缓步走到她的身前,柔声唤了一声:“小家伙,你是从哪里来的?”

子墨没有躲闪,只是仰起脑袋,细细地看着他日思夜想的脸庞。一路之上所有受过的苦难、疼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悄然消散。她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子时的心一下子软了。他将这只流浪许久的小猫带回了院子。

往后的一段时日,是子墨这几世轮回之中,最为安稳平和的时光。

子时细心地照料着她,给她准备温热的吃食,柔软温暖的棉窝,闲暇的时候,便坐在松树之下,一边看书,一边任由小猫蜷在自己的膝头打盹。他很喜欢这只安静的小猫,它和别的猫不一样,从不吵闹,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他时常会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小猫的头顶,只是额前那一处的绒毛总是稍稍有些长,他一直没有仔细看清底下的模样。

直到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子墨慵懒地仰躺在他的腿上,眯起双眼晒着太阳,额前的碎毛被微风轻轻吹开。

那一点鲜红的朱砂痣,毫无遮掩地展露在阳光之下。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指尖悬停在半空,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一层细软的绒毛,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一颗小小的朱砂印记之上。过往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轰然涌上心头。

多年以前,那只常伴他身侧的小狐狸,额头正中,便有着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他的呼吸微微发颤,他曾经以为,那只赤狐早已永远消失在世间,他从来不敢去奢望,还有重逢的可能。他俯下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对着膝头的小猫低语:“是你吗?子墨,你回来了。”

小猫听到这个许久未曾听闻的名字,耳朵轻轻抖了抖,抬起脑袋,乌黑的猫瞳定定地望着他,轻轻地喵呜了一声,脑袋主动往他的掌心深处靠去。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这一刻,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没有声张,只是从此之后,待这只小猫愈发温柔。他知道,这是历经轮回、跨越生死,不顾一切回到他身边的灵魂。二人就这样,在这一处小小的院落之中,度过了一段宁静无忧的岁月。子墨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和,她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陪在他的身边,能够多看他一日,便是一日的欢喜。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撕碎。

那是一个干燥的秋夜,夜风呼啸,不知道从何而起的火苗,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木屋的房梁。

深夜,火光猛地炸开,滚滚浓烟瞬间吞噬了整座小屋。烈火噼啪作响,灼热的气浪隔着很远都能灼伤人的皮肤。他在睡梦之中被房梁坍塌的巨响惊醒,一根燃烧坠落的木梁拦住了他向外逃生的去路,浓烟呛得他头昏脑胀,一块横梁砸落在他的肩头,剧痛袭来,他一时之间被困在了卧房之内,难以脱身。

屋外,在院子棉窝中睡觉的子墨最先被火光惊醒。

漫天火光映入她的瞳孔,刺鼻的浓烟扑面而来。她看见被困在火海之中的子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恐惧本能地席卷了她的四肢,野兽的天性告诉她应当立刻逃离这片危险的火场,可两世的执念,数千里流浪寻他的记忆,全都在此刻翻涌上来。

她不能丢下他。

没有丝毫犹豫,子墨压低身子,不顾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浪,猛地一头冲进了烈火熊熊燃烧的房屋。飞溅的火星灼烧着她身上的橘色绒毛,皮肤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灼痛,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她穿过燃烧的厅堂,找到了被困在角落,意识渐渐模糊的子时。她围着他不停地焦急地嘶鸣,用脑袋一遍又一遍蹭着他的手背,想要唤醒他。

浓烟已经让他神志恍惚,他朦胧之间,看见了那一团小小的橘色身影,他艰难地张开嘴唇,想要让小猫快点逃走:“快走……别留在这里……”

子墨怎么会走。

她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拼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向着屋外火光稍弱的出口狂奔而去。她知道,仅凭自己一只小猫的力量,不可能将他从废墟之中拖出来,唯一的生路,便是去找人。

她冲出燃烧的宅院,沿着漆黑的道路拼命奔跑,喉咙已经因为浓烟与狂奔变得沙哑,她一遍一遍发出嘶哑凄厉的叫声,冲向远处山脚下散落的民居。夜色之中,这只浑身带着烧伤、皮毛焦黑的小猫,不停地扑打住户的房门,撕心裂肺地叫唤。终于,一户人家被这异常的动静惊醒,顺着小猫指引的方向,看见了山头上冲天的火光。

村民连忙拨打了搜救的求救信号,搜救队伍火速向着山中小屋赶来。

等到救援人员赶到,扑灭大火,将身受重伤的子时从废墟之中抢救出来的时候,四处已经再也寻不见那一只橘色小猫的身影。

大火已经将木屋尽数焚毁,断壁残垣之间,再也找不见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子墨,永远留在了那场熊熊烈火之中。

子时在昏迷数日之后缓缓苏醒,当他知道小猫没有逃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沉默无言,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的命,是那只跨越轮回来找他的子墨,以性命换来的。

伤愈之后,他独自一人走上后山,在一处能够遥遥望见旧宅遗址,长满柔软青草的向阳坡地,亲手挖开一方小小的土坑。他将在火场残骸之中寻到的一小撮已经焦黑的橘色绒毛,小心翼翼地埋进泥土。没有华丽的墓碑,只在坟前立了一块平滑干净的青石。

山间的风轻轻拂过,松涛阵阵,一如从前小院里的松风。

他坐在小小的土坟之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孤寂。

“你历尽千辛万苦回到我身边,陪我度过一段安稳时光,最后,却又这样离开了。这一世,是你救了我。”

“若是还有下一世,换我去找你。无论你化身为狐,化身为猫,无论你去往世间哪一个角落,这一次,由我来寻你。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往后岁岁年年,他常常独自来到这一方小小的坟前静坐。一缕尘缘,两度生死,她跨越轮回奔赴而来,最终,永远长眠在了这片他日日可见的后山土地之上。

她踏遍千山万水,踏遍风尘,只为寻他归处。 (第三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