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是带着清冽梅香的。它卷着细碎雪粒子,掠过茶庐檐角的铜铃,撞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耳边低低念着“腊月初一是佳期”。
裴砚忱把苏予安的手拢进自己的狐裘暖袖里,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声音裹在寒风里,温软得像团化不开的蜜:“老话说‘腊月初一,寒梅孕雪’,今年的雪比往年早,梅花却也开得急,倒像是知道我们要回来似的。”
苏予安把脸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烟墨香,笑着应:“是知道裴爷爷的梅干等着入馅,也知道我们的老模子等着压出满屉的花。”
茶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黄的灯光漫出来,在雪地上铺出一片温柔的光。裴砚忱把食盒放在灶边,转身从柜里捧出那方老模子——乌木的肌理被岁月磨得温润,梅花纹路里还嵌着点未洗净的米粉,是上次做糕时留下的痕迹。
“我来和面。”苏予安挽起袖口,指尖刚碰到瓷盆里的温水,就被裴砚忱攥住。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焐着,另一只手舀起糯米粉,声音低柔:“水太凉,我来。你负责把裴爷爷给的梅干切碎,要带着点梅皮的韧劲儿,才够香。”
窗外的雪还在落,檐下的红灯笼被风晃得光影摇曳。苏予安坐在小板凳上,把梅干切成细丁,酸甜的香气混着水汽漫开来,和灶上锅里蒸腾的米香缠在一起。裴砚忱的身影在雾气里显得柔和,他手腕用力揉着面团,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把面团反复折叠,像在把腊月的风、初绽的梅、还有两人此刻的心意,都揉进那团雪白里。
等面团醒好,裴砚忱把老模子倒扣在案板上,撒上一层薄薄的糕粉。苏予安揪下一团剂子,放在掌心搓成圆团,再轻轻按进模子的纹路里。乌木的花纹硌得掌心发痒,她抬头看裴砚忱,他正低头专注地压着模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被暖光描得温柔。
“你说,裴爷爷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和裴奶奶一起做梅花饺?”苏予安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裴砚忱把压好的梅花饺码在蒸笼里,闻言笑着回头,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等开春我们去看爷爷,让他给你讲。不过我猜,他当年肯定没我这么会揉面,也没我这么会疼人。”
苏予安被他逗笑,伸手去推他,却被他顺势揽进怀里。蒸笼里的热气涌上来,模糊了两人的身影,梅香混着米香在茶庐里流淌,比任何熏香都暖。
等第一屉梅花饺蒸好,裴砚忱掀开蒸笼盖,白汽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梅花形状的饺子躺在竹屉里,纹路清晰,梅干的红点在雪白的皮上晕开,像雪地里初绽的梅。他夹起一个吹凉,递到苏予安嘴边:“尝尝,是不是比元旦那天的更甜。”
苏予安咬下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梅干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暖意在喉咙里一路往下,熨帖了整个胃。她含着饺子,眼睛弯成月牙:“是甜,比那天的还甜。”
裴砚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把老模子仔细擦干净,放进樟木箱里。“腊月初一是岁首的佳期,从今天起,我们每年都要做一次梅花饺。”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是化不开的郑重,“把腊月的雪、初绽的梅、还有我们的日子,都刻进这模子的纹路里,一年又一年。”
窗外的雪还在落,茶庐里却暖得像一整个春天。苏予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灶上温着的黄酒,忽然明白“佳期”二字的真正含义——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有人陪你在腊月的寒夜,揉面、蒸饺,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是有人把你的手拢进暖袖,把你的心焐在怀里,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