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帅看着为忙碌的池迟,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池迟……谢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他知道,没有池迟在那个雨夜的及时出现和之后不遗余力的支撑,他可能真的会垮掉。
池迟刚出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向姜小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只是淡淡的带着安慰的说:“安顿好就行,有事说话,来到了北京也算是我的地盘了,再怎么不会让你受委屈。”
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却行动力十足的样子,仿佛做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看着池迟平静的脸,姜小帅心里那点沉重的感激和酸楚,奇异地被熨帖了。
他知道,池迟不需要他多说,这份情,记在心里。
“你呢?还回上海吗?”姜小帅问。
池迟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几秒,上海那个洒满阳光的小露台,搜罗美食的烟火气……那些远离漩涡的平静日子,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此刻,姜小帅这个刚刚经历重创的朋友,带着一身伤痕来到了北京。
“不回了。”池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就在这。”
没有解释原因,但姜小帅瞬间就明白了,池迟是为了他留下来的。
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姜小帅用力眨了眨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以后你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哥罩你!”
他试图找回一点过去的活力,尽管笑容还有些勉强。
池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
几天后,池迟从刚子那里得知,池骋今晚大概会在三里屯酒吧里喝酒,池迟想了想,决定过去一趟。
一来是这次回北京两三个月了还没正式和池骋碰面,二来……他也想看看池骋的状态,毕竟池骋之前咆哮着让他滚回来,他没听,结果他自己先回来了。
他绝对不会承认,他就是想看看他哥诧异的样子。
那家酒店内部光线幽暗迷离,电子音乐低沉地鼓动着耳膜,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奢靡气息。
衣着“光鲜”的男女在光影交错中谈笑、热舞,池迟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喧嚣的环境,微微蹙眉,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气质清冷,与周围浮华躁动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在吧台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要了杯苏打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内,舞池中央没有池骋的身影,卡座区灯光更暗,人影一个接着一个,他耐着性子,仔细辨认。
没有,池骋似乎不在这里,或者已经离开了。
池迟有些失望,早知道问问刚子具体时间了,正准备起身离开,就在这时,吧台另一端传来一阵不算大却异常清晰的骚动和夹杂着媚笑的娇嗔。
“郭少~您今晚手气也太好了吧!把把赢,还让不让人家活了呀!”一个穿着亮片吊带裙、妆容精致的女孩几乎要贴到旁边男人的身上,声音甜得发腻。
“就是就是!郭少您得请客!开瓶黑桃A庆祝庆祝!”另一个女孩也凑趣道。
“郭少,你这一年多没有找傍家儿了,要是没有符合心意的,你看看人家怎么样~”
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背对着池迟的方向,穿着剪裁精良的丝绒西装,身姿挺拔,他懒洋洋地靠在吧台上,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烟,猩红的火点在幽暗中明明灭灭。
他侧过头,对凑上来的女孩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却又极具魅惑力的笑容,声音低沉含笑,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磁性:“赢?这才哪到哪。想喝什么,随便点,记我账上,但心思多了,就该……你懂的。”
那侧脸的轮廓,那低沉含笑的嗓音,那指间的猩红火点……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池迟的记忆!
郭城宇!
但眼前这个人,与池迟记忆中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带着一丝克制、疏离甚至冰冷警告的郭城宇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气息,慵懒、肆意、游刃有余地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和奉承,眼角眉梢都带着玩味的笑意。
这才是让他莫名痴迷的模样,这才是传闻中、也就是池骋口中那个“能组好几支足球队”的郭城宇。
这才是郭城宇真实的样子,那个在他面前偶尔流露的笨拙和瞬间的真诚,或许真的只是……错觉?或者,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对“前好友弟弟”这个身份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特殊关照”?
就在池迟震惊失神之际,似乎察觉到角落投来的、过于专注且带着冷意的目光,郭城宇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过迷离的光影和晃动的人影,直直地锁定了站在吧台角落的池迟!
又被看见了,池迟发现不管在哪个地方,总能被郭城宇一眼锁定。
四目相对的瞬间,郭城宇脸上的玩世不恭和慵懒笑意骤然凝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愕,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覆盖,他在慌张?
他身边簇拥的莺莺燕燕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气质清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英俊男人。
喧闹的音乐和笑语仿佛在瞬间远去,整个喧嚣的世界,只剩下吧台两端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的两个人。
郭城宇眯了眯眼,指间的烟缓缓凑近唇边,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瞬间变幻的神情,隔着烟雾和迷离的光线,他盯着池迟,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池迟紧抿着唇,镜片后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那道锐利的视线。
他捏紧了手中的苏打水杯,冰凉的杯壁也无法冷却掌心的灼热。
郭城宇忽然抬手,对旁边一个侍应生做了个手势,侍应生立刻会意,端着一杯调好的、色泽瑰丽的鸡尾酒,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池迟面前。
“先生,郭少请您喝的。”侍应生恭敬地将酒杯放在池迟面前的吧台上,“并说让您有什么需要的随便点,他请客。”
池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在幽暗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酒,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郭城宇。
郭城宇依旧靠在吧台边,身边的美女本来打算重新依偎过去,他却直起了身子,隔着人群,遥遥地对着池迟,举了举自己手中的酒杯,嘴角噙着那抹笑意。
池迟沉默地看了那杯酒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碰那杯鸡尾酒,而是端起了自己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苏打水。
他迎着郭城宇的目光,平静地、清晰地,将杯中剩余的苏打水,倒进了吧台旁边的冰桶里。
冰块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池迟放下空杯,没有再看郭城宇一眼,转身,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魅影”那扇沉重而奢靡的大门。
将身后震耳欲聋的音乐、迷离的光影、以及那个带着笑意举杯的男人,彻底隔绝。
郭城宇看着池迟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举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那抹风流倜傥的玩味彻底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翻涌而起的烦躁。
他踹了身边美女一脚,将烟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扫兴。”他丢下两个字,声音冰冷,起身也离开了喧闹的吧台,留下一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男女。
郭城宇招呼来李旺,偏头开口,脸上有些气急败坏:“池小迟怎么来了,怎么不早告诉我?害得我……”
李旺早就从刚子那里打听到了,翻开聊天记录说:“来找池少的,但池少今天临时有事没来。”
“啧,”郭城宇压不下心里的火,又点了根烟,“走,跟上去。”
走了两步又顿住,“算了,他不是最近一直在帮有个什么医生吗?帮忙把他和他朋友都看着点,别受欺负了。”
李旺点头应下。
郭城宇本来打算回去继续喝酒,想了想还是回家了,路上突然想到前些天弄来的蛇,“明天把你们池少叫出来,就说……”
说着将车窗打开,感受着有些许闷热的风,“我新到的一条蛇,问他敢不敢斗。”
*
第二天下午。
郭城宇出门前盯着镜子里的自个,寸头窄脸,胡茬青密,唇线硬朗,下巴略尖,乍一看有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实际上特爱笑。
“啧,你说池小迟为什么就不喜欢呢……”
李旺在旁边没搭话。
郭城宇走到屋外,瞧见地上放置的玻璃箱,里面盘踞着在外寄养多日的眼镜王蛇。
“好像是肥了点儿了。”郭城宇蹲下身来摸了摸光滑细腻的蛇身。。
玻璃箱里的眼镜王蛇,身段雄壮,通体乌黑,吐着蛇信子嘶嘶作响。
“啧啧……这小眼神儿,看着带劲儿,说不定还真能把池骋的那条给干掉。”郭城宇扭头朝旁边的李旺说。
李旺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提醒郭城宇,“快到点儿了,咱出发吧,别让那边等急了。”
郭城宇挥了下手,“来人抬上车。”
旁边站着的两个男人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箱抬到汽车上。
车开在半路上,李旺朝郭城宇问:“要不要接个人过去?”
郭城宇本来还在看着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被池迟放出来的朋友圈,听到这儿,脸色暗了下来,“接谁?”
“不是说这次不玩钱的么?”
郭城宇扯了扯嘴角,拍掉衬衫袖口上的灰,“你他丫的脑子不好使是吧?我看上他弟,我还要没事干给自己扣个傍家儿在身上?”
李旺缩了缩脖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