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音乐会当天。
上海音乐厅,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庄重的舞台,巨大的三角钢琴在台前静候它的主人。
池迟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凉,压下心头翻涌的所有杂念,将其统统被关在门外。
掌声雷动,他稳步走出,黑色礼服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沉静专注,鞠躬,落座。
指尖轻触琴键,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传来,心,瞬间沉入那片只属于肖邦的海洋。
音符如月光下的溪流,从指尖倾泻而出。时而低回婉转,诉说着隐秘的忧伤;时而激越奔放,带着不屈的火焰,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呼吸微微起伏,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滑行、重击。汗水浸湿了鬓角,他却浑然不觉。观众席一片寂静,只有钢琴的呼吸在厅堂中回荡。
一曲终了,短暂的沉寂后,是更加汹涌的掌声,池迟起身,鞠躬,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观众席深处。
二楼角落,厚重的丝绒帘幕半掩着一个包厢,灯光昏暗,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隐在阴影里。那人坐姿挺直,轮廓深刻,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池迟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身形……像极了郭城宇!他下意识地推了下眼镜,想看得更真切些。
但灯光变换,帘幕微动,那个角落更暗了,人影模糊难辨,仿佛只是光影制造的幻觉。
是幻觉吗?他攥紧了微湿的掌心。郭城宇怎么可能在这里?他警告过“离我远点”、“后果自负”……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池老师?”乐团首席轻声提醒,下一首协奏曲要开始了。
池迟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悸动,“不好意思。”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坐回琴凳。指尖再次落下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很快被强大的意志力和对音乐的热爱覆盖。
接下来的演奏,依旧精准而富有感染力,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悬着那个模糊的幻影。
雷鸣般的掌声为音乐会画上句号。
池迟一次次鞠躬谢幕,鲜花簇拥着他。灯光闪烁,记者提问,他礼貌而简短地回应,笑容得体,眼神却有些飘忽,总忍不住瞥向二楼那个角落。
帘幕依旧半掩,包厢里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果然是幻觉……他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混杂着自嘲,郭城宇那样的人,怎会为他停留?
“池老师!太棒了!”姜小帅清亮的声音穿透人群,他和孟韬挤了过来,姜小帅一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老孟都听入迷了,结束才回过神!”
他用力拍着池迟的肩膀。
孟韬站在一旁,气质温雅,微笑着点头:“池先生的演奏充满灵魂,尤其是《夜曲》的处理,情感层次细腻得惊人,令人叹服。”
他的赞美是一种诡异的专业感,跟AI一样,很假,池迟点头道谢,看着这两人并肩而行的样子,心里却觉得并不相配。
或许是对朋友的另一半与生俱来的排斥感吧,池迟没有多想,收拾起心情,对两人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们能来。走吧,我请客。”
姜小帅选的是一家弄堂深处的本帮菜馆,闹中取静,烟火气十足。
包厢不大,但干净温馨。热腾腾的响油鳝糊、油爆虾、腌笃鲜上了桌,香气四溢。
“来来来,池老师辛苦了!必须补补!”姜小帅热情地给池迟夹菜,动作麻利,“尝尝这个鳝糊,绝了!老孟发现的宝藏馆子!”
孟韬笑着给姜小帅倒茶:“慢点,别烫着池先生。”
他转向池迟,温和地说:“池先生今天状态真好,最后那首协奏曲,第三乐章那个华彩乐段,处理得太有个人风格了,张力十足,又带着点……嗯,说不清的孤注一掷的味道?”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带着探究的欣赏。
孤注一掷?池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夹起一块鳝鱼,入口鲜美滑嫩,却有些食不知味,“谢谢孟先生,过奖了,只是尽力表达而已。”
心里更有种对孟韬的思考,这人……他真的不喜欢。
“就是特别好!”姜小帅嘴里塞着油爆虾,含糊不清地强调,“池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我看你谢幕的时候,好像……在找人?”他心直口快,眼神关切。
池迟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否认:“没有,灯光太亮,有点晃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孟韬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轻轻在桌下碰了碰姜小帅的腿,岔开话题:“小帅,别光顾着吃,给池先生盛碗汤。”
“哦哦,对!”姜小帅立刻领会,舀了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放到池迟面前,“池老师喝汤!鲜得很!”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姜小帅讲着诊所遇到的趣事,逗得孟韬忍俊不禁,池迟听着,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自然的亲昵和温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池先生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在上海多留几天吗?”孟韬问。
“嗯,乐团这边还有些交流活动。”池迟点头。
“那太好了!有空让老孟带你去有个画廊看看,他朋友开的,最近有个不错的油画展!”姜小帅积极提议。
“随时欢迎。”孟韬微笑颔首。
这顿饭吃得轻松愉快。
走出弄堂,夜风带着凉意,姜小帅裹紧了外套,挨着孟韬:“池老师,今天太开心了!谢谢您的票和饭!演出超级成功!”
“是我要谢谢你们来捧场。”池迟真诚地说。
孟韬叫的车到了。姜小帅钻进车里,还在挥手:“池老师再见!下次见!”
车子汇入车流。池迟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上海的夜,霓虹闪烁,他独自走回酒店的方向。
路过音乐厅侧门那条僻静的通道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通道里光线昏暗,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停住,回头望去。
长长的通道尽头,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没有那个高大的身影。
果然……是幻觉。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大步走进酒店温暖明亮的大堂,将冬夜的寒气和那个挥之不去的幻影,彻底关在了门外。
回到酒店。
池迟瘫在大床上,感觉心里有小虫子在撕咬,密密麻麻的痒,难受的很。
点开手机微信朋友圈,打算视监一下郭城宇,很好,这货更是百年不发一个朋友圈;思索片刻,在一些短视频软件上搜索郭城宇的账户,更好了,这货连视频都不刷;再点开李旺的朋友圈,他丫的把自己屏蔽了!这报复心也忒强了吧。
果断给老陈发了个消息。
【你知道最近几天郭城宇在干啥嘛?】
老陈过了两分钟回到:【他好像没在北京。】
【可能出差去了?】
【找他有事嘛?我去给你查查。】
池迟立马拒绝,【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
【OK,如果需要叫我。】
池迟一字一句戳着:【好,老陈,有你真好。】
老陈发了个语音过来,听声音像是一个憨厚老实人,“害,你把我当哥,那你就是我亲弟,有什么事我罩着你。”
池迟感动的眼泪哗哗的(bushi),只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啊——”池迟埋在被子里吼了两句,顿时感觉身心舒畅,想到下个月又有一个演出,下了床踢踏着步子去练琴去了。
*
有间酒店。
酒店的名字就叫有间酒店。
这几个月池迟在有间酒店里面已经全然成为了一个莫得感情的练琴机器。
上海春天的梧桐絮飘的烦人,但池迟却不想这么早就回北京,觉着和姜小帅怪有缘的,随便找了个酒店就长期住下了。
池迟刚练完一套练习曲,指尖有些发烫,额角沁着细汗,手机在琴盖上嗡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擦擦手,接起:“妈。”
“迟迟啊!”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在忙吗?练琴呢?”
“刚练完。”池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那就好,别太累着自己。”母亲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跟你说个好消息!你姐姐佳丽回国了!就昨天到的!家里热闹多了!”
池迟“嗯”了一声。
池佳丽是池骋的亲姐姐,比他大了六岁性格偶尔强势精明,偶尔温柔得体,偶尔又故作可爱大方,按照老陈的话来说,就是有点精分,从小就是他敬畏的对象,四年前不顾父母反对,硬是嫁给了一个黑人,从此一直在国外定居。
去年生了一对双胞胎,俩男孩,一黑一白,看着倍儿有意思。
她回来,意味着家里的“热闹”程度和掌控欲要翻倍。
“佳丽可想你了,圈圈兜兜一直吵着要见小舅舅,”母亲继续说,“还有啊,你张阿姨,记得吗?她外甥女刚从法国学设计回来,人漂亮又有气质,跟你年纪也相当!佳丽见过照片了,说特别配!你看你这周末……”
池迟的眉头拧得更紧,直接打断:“妈,我这边乐团还有几个交流项目,走不开。音乐会后续也有些事情要处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即使没有交流项目,他挂断电话也要去找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