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后,郭城宇那句冰冷的“后果自负”和池骋暴怒的警告,如同两片沉重的铅云一直压在池迟心头。
北京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也仿佛透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迫切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令人心烦意乱漩涡的地方,恰在此时,上海交响乐团发来了正式的演出邀请函,一场纪念肖邦诞辰的主题音乐会,他是备特邀钢琴独奏家。
没有犹豫,池迟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心情,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和必要的乐谱,踏上了前往上海的高铁。
将那个打火机和琴谱,小心地锁进了北京公寓的抽屉深处。
【我需要纯粹的、只属于音乐的空间】
几百年不发朋友圈的池迟异常中二的发了个文案,然后成功获得了众多好友的“纯粹哥”称呼。
一打开微信满屏的【纯粹哥,你今天找到音乐空间了嘛?】【纯粹哥,今天还纯粹吗?】【纯粹哥去哪里追求空间了?】
纯粹的池迟直接红温了,迅速删掉朋友圈,去追求他的纯粹了。
上海的气息与北京截然不同。
湿润的空气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汽和梧桐落叶的味道,节奏似乎也更快,带着一种国际化的喧嚣活力……和纯粹。
池迟下榻在乐团安排的靠近音乐厅的酒店,接下来的日子,被密集的排练、与指挥和乐团首席的沟通、以及对作品近乎苛刻的反复打磨填满。
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将那些复杂的情感,对大师的崇敬、演奏的压力、以及心底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混杂着苦涩与不甘的悸动,统统倾注到每一个音符里,只有在琴房里,面对着那架巨大的钢琴,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和掌控感。
这天下午的排练结束后,池迟感觉手指有些发僵,脖颈也酸痛得厉害。
乐团首席是个热心的本地人,见他揉着后颈,便笑着推荐道:“池老师,累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私人诊所,老板姜医生技术好,人也特别nice,关键是他还懂点推拿,手法很专业,我们团里好几个乐手都找他放松过肌肉,离这不远,要不要去试试?”
池迟本想婉拒,但后颈的酸胀实在难受,想到晚上还有分谱要细抠,便点了点头:“麻烦您给个地址吧。”
按照地址,池迟很快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温馨舒适的诊所,暖色调的装修,绿植点缀其间,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和柠檬精油的清新味道,完全没有一般诊所的冰冷感。
前台护士笑容甜美,得知是乐团首席介绍来的,立刻热情地将他引进了诊疗室。
诊疗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对着灯光看一张X光片,他身量修长匀称,白大褂也掩不住良好的身形。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池迟微微一怔。
眼前的男人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卷发,五官俊秀得甚至有些漂亮,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盛着阳光,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极具亲和力的、温暖又干净的笑容。
“您好,是池迟老师吧?久仰大名!快请坐!”
姜小帅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真诚的热情,立刻驱散了池迟身上残留的几分疏离感,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来,没有丝毫客套的生疏感,仿佛认识很久的朋友。
“我是姜小帅,是这家诊所的医生,乐团张首席刚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您排练辛苦了,脖子不舒服?”
“嗯,有点僵。”池迟点点头,在姜小帅的示意下坐到诊疗椅上。
近距离看,姜小帅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眼神清澈明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积极、温暖又可靠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理解理解!钢琴家嘛,肩颈劳损是职业病!”姜小帅一边利落地戴上一次性手套,一边自然地拉家常,“我对象虽然是个公司的普通市场经理,但他超喜欢喜欢艺术,不过他对古典乐研究不多,更喜欢看画。”
他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的笑意,提到对象时,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放松,别紧张。”
姜小帅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精准地按压在池迟后颈和肩胛骨附近的穴位和肌肉群上,力道恰到好处,酸胀中透出令人舒适的放松感。
池迟忍不住轻轻喟叹了一声,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这专业的按摩而舒缓开来。
“这里……是斜方肌的附着点,你们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这里最容易劳损……”姜小帅一边按,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着,声音温和耐心,没有丝毫说教感,他的手法显然经过专门学习,不仅缓解了肌肉紧张,连带着精神上的疲惫感也减轻了不少。
“姜医生手法真好。”池迟由衷地称赞道,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
“嗨,混口饭吃嘛!”姜小帅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能帮到池老师这样的大艺术家,是我的荣幸才对!对了,您那场音乐会,是这周末对吧?票可难抢了,我家老孟知道您要来,念叨了好几天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显然对男友的品味很满意。
池迟心中微动。
他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排练和那烦乱的心绪里,几乎忘了这场音乐会本身的意义,看着姜小帅明亮真诚、充满生活热情的眼睛,再想到他口中那个为音乐会而期待的“老孟”,池迟心底那层自我封闭的冰壳,似乎被这平凡的温暖悄然融化了一角。
“姜医生不嫌弃的话,”池迟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我这里还有几张内部赠票。你和……孟先生,如果有空,欢迎来听。”
他主动发出邀请。
这对他来说并不寻常,他很少主动邀请不熟悉的人进入他的音乐世界,但姜小帅身上那种纯粹、温暖又接地气的特质,让他感到难得的放松和舒适。
即使是熟悉的人,他平时的一些狐朋狗友……突然想到几天前的“纯粹哥”,不提也罢。
姜小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真的吗?池老师?那太感谢了!”
他惊喜地停下按摩,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老孟肯定高兴坏了,他早就想现场听您的演奏了,您放心,我们一定准时到,安安静静地欣赏,绝不打扰您!”
池迟被他直率又真诚的反应感染,唇角微弯:“能来就好。”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两张位置很好的票,递给了姜小帅。
姜小帅接过票,像捧着宝贝一样,笑容灿烂得晃眼:“谢谢池老师,您真是太好了,周末演出加油,等您演出成功,我和老孟请您吃饭,他知道好多有格调的小馆子!”
他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干劲十足地继续给池迟按摩,“来,池老师,我再给您好好按按,保证您周末演出状态爆棚!”
接下来的时间,诊疗室里充满了轻松的氛围,姜小帅一边认真按摩,一边分享着一些上海有趣的见闻和孟韬画廊里的趣事,言语幽默,妙趣横生。
池迟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紧绷的心弦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位姜小帅口中的老孟专注欣赏音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又上扬了几分。
离开诊所时,池迟感觉整个肩颈都轻松了,连带着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姜小帅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挥着手:“池老师加油,周末我们一定准时到,旗开得胜!”
“好,谢谢。”池迟微笑着点头,坐上了回酒店的车。
车窗外,上海的街景飞速掠过,霓虹初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姜小帅那温暖明亮的笑容和充满烟火气的絮叨还在耳边。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池骋发来的信息,语气依旧生硬,但内容却是叮嘱他注意休息,演出顺利。
池迟看着信息,又想起郭城宇最后那冰冷决绝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他只需要专注于一件事,那架钢琴,那场即将到来的、属于肖邦也属于他的音乐盛宴,至于其他的……他暂时不想去想。
上海湿冷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钻入,却吹不散姜小帅带来的那份短暂的、真实的暖意。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一个微弱的、带着不甘的声音仍在低语:那杯被苦咖啡浸润过的覆盆子,那瞬间笨拙的真诚……真的,就只是“后果”吗?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声音驱逐。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也暂时掩盖了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复杂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