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渔是被窗外的卡车声吵醒的。
天刚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招待所楼下有人在喊"往左再倒一点",然后是后厢板放下来的哐当声。
她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何渡昨晚没有发消息过来,她也没有问,值班到三点的人现在应该刚睡下不久。
洗漱完换好衣服,师渔把昨天备好的东西理了一遍——两贴膏药,一板暖宝宝,还有一袋从招待所前台要的糖果,橘子味的硬糖。她把糖揣进口袋,下楼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
安置点在早晨是另一副样子。没有昨天下午的嘈杂,走廊里安静,有人在折叠床边坐着喝粥,有人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脚头。教学楼的广播放着早间新闻,声音压得很低。
师渔先去了医疗区。苏向笛已经在诊室里了,正在看昨晚的交接记录。桌上摊着几本病历,旁边摆着半杯凉透的茶。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师渔,抬手打了个招呼。
"这么早?"
"下午走,上午把事办完。"师渔在他对面坐下,"你那个冻干粉封膜的新方案,我昨晚想了几个方向。"
苏向笛来了兴趣,把病历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她。
"你说。"
师渔从手机里调出昨晚做的笔记:"你的方案本质上是用冻干粉的物理吸附性来减少创面渗出,同时半透膜维持湿性愈合环境。但我昨天翻你的记录,第一例用了大概二十四小时才开始明显收干。
我在想,能不能在敷粉之前先用低浓度的高渗盐水冲洗一次,把创面表层的水肿液先引出来。"
苏向笛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理论上是通的。但我担心高渗盐水会刺激创缘的新生上皮。"
"所以我说的低浓度,"师渔划了一下手机屏幕,"3%左右,比生理盐水高一点,但不至于到高渗刺激的程度。冲洗时间控制在三十秒以内。你们这边如果有条件,可以找一两个浅表创面试一下,观察二十四小时。"
苏向笛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药品架前,翻了翻,抽出一瓶标注好的盐水袋看了一眼。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这瓶是2.8%的,下午有个擦伤的病人来换药,我试一下。"他抬头看她,"你走之前我要是有结果,给你发数据。"
师渔点头。她没再继续说什么,站起来走到处置室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昨天处理过的那几个轻伤员今天都换了新敷料,有人坐在长椅上等换药,看起来状态还行。
苏向笛跟过来,站在她旁边:"昨晚有一个术后创口的病人,你那个药,效果比预期好。"
"哪方面?"
"伤口边缘的炎性反应控制得很好,今天早晨换药的时候,红肿范围比昨天缩小了一半以上。"苏向笛指了指墙角的蓝色包装盒,"你这个批次的粉,细度好像比上一批好。"
师渔的眉心动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研发部上个月换了研磨工艺,粒径分布更均匀了。你之前反馈的溶解速度问题,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苏向笛笑了一声:"所以不是我的配比问题。"
"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师渔说,"是我们的产品还能优化。"
两个人站在处置室门口,一个主任医师,一个带着双学位文凭跑来做物资供应的公司老板,就这么就着一盒药的工艺改进问题讨论了五分钟。值班护士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笑着走开了。
师渔走的时候从诊室门口的纸箱里拿了两颗糖放在苏向笛桌上。
"你留着提神。"
苏向笛看了一眼糖纸,嘴角抽了一下:"我二十九了。"
"二十九也需要吃糖。"师渔已经转身出了门。
堤坝上早晨比医疗区冷。风从河道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和湿泥的气味,师渔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顺着斜坡往上走。坝顶有人在搬沙袋,有人在牵水泵的管子,胶靴踩在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师渔在坝顶找了一圈,没看见何渡。她问了旁边一个正在往沙袋上贴标牌的战士:"何渡在哪?"
"何队在南段,昨晚那处渗水点今早又有点问题,他带人过去看了。"
师渔往南走。走了大概两三百米,远远看见何渡蹲在坝坡上,旁边还蹲了两个人,三个人一起在摸一段护坡的缝隙。何渡的夹克外套脱了搭在旁边一块石头上,里面只穿了件深灰色长袖,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半截精瘦的手腕。
师渔没有喊他。她在坝顶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等他忙完。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何渡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弯下腰捡起外套转身要走。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师渔,先是愣了一拍,然后走过来。
坝顶风大,何渡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头发被吹得有点乱,眼角有一条刚干的红印,大概是被树枝或者铁丝蹭的。师渔看见那个印子,眉头刚要皱,何渡先开口了。
"今天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
何渡点了点头。他穿着长袖,师渔看不清他膝盖的情况,但她注意到他站姿比昨天稳,重心没有往另一条腿上偏。
"膝盖,我看看。”
何渡没有推辞。
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卷起作训裤的裤腿。左膝盖外侧有一块淤青,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中间还淤着暗紫色。
师渔蹲下去,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块皮肤——温度正常,没有发热。她又用手指在淤青边缘轻轻按了一圈,感觉到软组织的轻微肿胀,但没有波动感,说明没有形成血肿。
"没有骨折体征,韧带拉伤的可能性不大。"师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药膏,"但你这个走路姿势还是不对。淤青散了之后里面可能有挫伤,恢复期至少还要一周,别硬撑。"
师渔从口袋里掏出那两贴新膏药递过去:"换着用,三天一贴。你要是再磕了碰了自己不吭声,下次我让苏向笛直接给你开病假条。"
何渡接过来,嘴角动了动,把膏药揣进内兜。师渔又掏出一板暖宝宝递过去,他照样接了。师渔最后从口袋最深处摸出那袋糖果,橘子味的硬糖,透明包装袋里黄澄澄的一颗一颗。
何渡低头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糖。"师渔把袋子塞进他外套侧兜,"没事吃一颗,省得你总顾不上吃饭,血糖掉下去。"
何渡低头看着那个侧兜鼓起来的一小包,没有说话。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师渔脸上。早晨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师渔。"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师渔仰头看着他。何渡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平时不觉得,站在坝顶的风里,这个高度差尤其明显。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往前走了半步,踮了一下脚。
她的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下巴。何渡的胡茬早上刮过了,但还是有一点粗粝的触感,带着风里吹出来的凉意。就一下,一秒都不到,她落回脚跟。
"平安回来。"师渔说。
何渡整个人顿住了。他站在那里,下巴上那个被碰过的地方像留了一点温度,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想碰,又放下来。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嗯。"他说。
师渔退后一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那个样子,手又插回了羽绒服口袋:"我走了,下午还有东西要交接。"
他站在坝顶目送她往下走,直到她在斜坡中间拐了个弯,被一丛灌木挡住了半个身影。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兜,那袋糖的棱角隔着外套布料隐约能摸到。
师渔下到坝底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是何渡发的,就两个字。
何渡:会的。
何渡:听老婆话jpg.
师渔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回走。路过村口那个分发点的时候,昨天那个老大娘正在门口扫水,看见师渔冲她招手,嘴里喊着"闺女吃了没"。师渔走过去说吃过了,大娘又从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给她,用毛巾包着,温温的。
"路上吃,带着。"
师渔接过来,想了想,从自己包里翻出剩下的那半袋橘子味的糖,放在大娘门口的窗台上。
"给孩子吃。"
大娘还要推,师渔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大娘还站在门口冲她挥手,头发被风吹起来,背后是被阳光照亮的半面院墙。
师渔走回招待所的时候,戚毓已经在楼下了。她背着她的采访包,手里拿了个文件夹,看见师渔就迎上来。
"稿子看了?"
"看了。"师渔说,"有一段写那个老大娘的我印象很深。"
戚毓嘿嘿笑:"我就知道你会有感觉。那个素材我采了快四十分钟,大娘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后来聊开了收不住。"
师渔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糖,递过去。
"你也有。"
戚毓接过来,拆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橘子味的?可以,比我在县城小卖部买的好吃。"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楼下了,后备箱开着等。师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县城——招待所楼顶有两只鸽子落着,远处堤坝上的人影还在忙,安置点方向传来小孩追逐的笑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戚毓在车外冲她挥手,嘴里还含着那颗糖,含混地喊:"到了发消息!"
师渔摇下车窗:"你也别熬夜写稿。"
"知道啦——"
车发动了。师渔靠在座椅上,从包里摸出那个煮鸡蛋,剥开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温温的,咸淡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