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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饿吗

何时渡鱼

师渔是在救援第十二天下午到的。

  车开进县界的时候,路两边还是湿的。大片的农田泡过水之后泛着灰褐色,庄稼倒伏在地上,像被梳子从头到尾捋过一遍。但有人的地方就有了生气——村口有人在晒被褥,院墙外面搭着临时晾衣绳,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飘。

  师渔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眼底有一点熬夜的痕迹。她提前两天把公司的事压完了,新项目的推进会挪到了下周一,库存单交接给了副总,临走前还开了两个视频会。

  后座和后备箱堆着第二批物资的尾单——两箱她加带的特效药,一箱暖宝宝,还有给安置点小孩买的铅笔和作业本,是她在路过文具店时停了一下车,进去挑了二十分钟的结果。

  车在县城中学门口停下。师渔下车,先看见了戚毓。

  戚毓站在操场上,正在跟一个扛摄像机的同事比划什么,转头看见师渔,眼睛一亮,扔下同事就跑过来了。

  "到了?"戚毓一把抱住她,然后又松开退后一步打量她,"你怎么瘦了?"

  "哪瘦了。"师渔拍了拍她的肩,"你倒是黑了。"

  戚毓嘿嘿一笑:"晒的。我跟你说,这边的太阳前两天一出来就跟夏天似的,我脸都脱皮了。"她忽然压低声音,"何渡在堤上,一会儿回来。苏向笛在医疗区,他忙得脚不沾地。"

  师渔点了点头,没有立刻问何渡。她弯下腰从车里把那个装着文具的纸箱搬出来:"帮我把这个拿给安置点的小朋友。"

  戚毓接过去,也没多问。师渔又看了她一眼:"你稿子发了几条了?"

  "新媒体端三条,纸媒一条深度报道还在写。"戚毓说,"我打算从'普通人自救'这个角度切入,素材攒了十多个采访了,回头给你看初稿。"

  "好。"师渔说,“快给你家那位回个消息吧,某人可要急死了。”

  “好~知道啦~那我先走啦!”

  戚毓抱着箱子走了。师渔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整个安置点的景象——教学楼的走廊里摆着折叠床,有人在晾衣服,小孩在空地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医疗区的方向走。

  苏向笛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拆石膏。那人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新的痂,颜色鲜嫩,四周皮肤不红不肿。苏向笛一边拆一边说:"回去之后注意别碰水,过两天再来换一次敷料。你这个恢复速度很快,说明药效好。"

  中年男人连声说谢谢,扶着墙站起来走了。苏向笛摘下口罩,转身倒了杯水,然后看见师渔站在门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渔?"他端水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师渔进来看了一圈诊室:"来看看物资使用情况。"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向笛脸上,"你瘦了不少。"

  苏向笛摸了摸下巴:"瘦了五斤,正好当减肥。"他指了指墙角那摞蓝色包装盒,"你那个药,用到现在大概四十多盒。外伤感染三十例,术后创口处理十二例,还有三例是轻度蜂窝织炎,效果都很好。特别是那个冻干粉兑稀释液的配方,清创完直接敷,不用缝针的创面一天结痂。"

  师渔听得很认真。"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使用上有什么不便?"

  苏向笛想了想:"稀释液配比目前是5毫升兑一克粉,现场操作的时候护士反映冬天温度低,溶解速度慢一点。但不算大问题,搅匀等三十秒就行。"

  师渔把这个记在心里。回头可以让研发部调一下配比说明书的措辞,或者配专门的振荡器。她又问:"缺什么吗?"

  "纱布和敷料消耗快,碘伏也不太够了。"苏向笛说,"不过今天市里补了一批过来,还能撑两天。"

  师渔点了点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省院?"

  "等这波清淤结束,消杀做完。"苏向笛说,"大概再三四天。你呢?"

  "我明天走。"师渔说,"公司那边还有事。但我会把后续物资的供应通道理顺,不会断。"

  苏向笛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何渡昨天跟我说,他休假的时候你俩在云水镇住了三天?"

  师渔没有否认,嘴角弯了一下:"他说的?"

  "他也没说太多。"苏向笛戏谑地笑,"就提了一句。但我认识他十二年,他主动提这种事——不多的。"

  师渔正要接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头。

  何渡从门口走进来,身上穿着泥点斑驳的迷彩服,裤腿卷到膝盖,胶靴上还沾着湿泥。他看起来比假期的瘦了一圈,颧骨更明显了,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跟师渔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苏向笛很识趣地低头整理药品架,假装自己不存在。

  师渔看着他。她认真看了几秒,把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手背上有几道新结痂的口子,衣领上有一圈汗渍干了的白印。

  她开口。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发紧:"你瘦了。"

  何渡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他没有抱她——诊室里人进人出,旁边还有苏向笛——他只是低头看着她,说:"你也瘦了。"

  师渔抿了一下嘴。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说"我带了暖宝宝",比如说"你手背怎么回事",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饿吗?"

  何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饿。"他说。

  师渔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在路上买的包子,还温着。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指节上有粗粝的茧。

  何渡接过去,站在诊室门口就拆开咬了一口。是肉包,皮薄馅大,汤汁浸透了包子底那一层。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师渔看着他吃。苏向笛在旁边偷偷笑了,端着水杯出去了。

  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何渡吃着包子,师渔站在他对面,隔着半米。窗外有小孩的笑声传进来,还有谁在哼歌。

  何渡把包子吃完,把塑料袋叠好揣进口袋,然后抬头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在她额前的碎发上碰了一下,拨开。

  "路上累不累。"他问。

  "还行。"师渔说,"司机开了四个小时。"

  何渡点了点头。他看着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说:"今晚住哪儿?"

  "戚毓帮我找了个招待所。"师渔说,"在县里。"

  何渡"嗯"了一声。他没有说"我晚上去找你"或者"我送你",因为他今晚还有值班任务——他知道师渔也知道。两个人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

  过了几秒,师渔伸手,拽了拽他迷彩服的袖口。那只手从他袖口滑下去,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去吧。"她说,"晚上堤上冷,注意加衣服。"

  何渡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诊室。

  师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转过身,看见苏向笛端着水杯倚在门框上,正看着她笑。

  "看够了吗?"师渔说。

  "够了。"苏向笛笑着走进来,"但有一条我得跟你说——他昨天巡逻的时候踩进一个淤泥坑,左膝盖磕了一下,他自己说没事,但这两天走路有一点别扭。你盯着他点。"

  师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下午,师渔跟着物资车跑了一趟村口分发点。车停在村道尽头,前面是泥泞的巷道,车开不进去了。几个兵和老乡一起过来接,一箱一箱往下搬。

  师渔站在车边,看着那些箱子被递进巷子里。有个老大娘走过来,提着一壶热水,非要倒给她喝。"闺女,你是送药来的吧?"老大娘把搪瓷缸递过来,"喝口热的,站着冷。"

  师渔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糖水,甜里带辣,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

  "谢谢大娘。"师渔把缸子还回去。

  老大娘笑着摆了摆手:"你们来了,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师渔站在风里,看着那条窄窄的巷道里人来人往,有人搬东西,有人铲泥,有小孩抱着作业本从身边跑过去。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她忽然理解了戚毓说的那句"水退了,日子还会长"。

  傍晚的时候师渔回到招待所。房间不大,窗对着一条街,能看见远处的山影被晚霞镀了一层金边。她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给何渡发了条消息。

  师渔:膝盖怎么回事。

  过了五分钟,何渡回了。

  何渡:苏向笛跟你说的?

  师渔:嗯。

  何渡:磕了一下,不严重。

  师渔:冰敷了没有?

  何渡:敷了。

  师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以她对何渡的了解,"敷了"大概率是"拿矿泉水瓶贴了一下"的意思。她没有戳穿,只是回了一句:我带了膏药,明天给你。

  何渡回了一个字:好。

  师渔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堤坝方向亮着几盏灯,星星点点的,像一条细细的光带横在黑色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招待所的床板有点硬,被子有一股洗衣粉晒过的味道。她闭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早上先去仓库看货,中午跟县里的对接人碰一下,下午让司机把剩下的物资送到村里,然后走。

  她算了一下时间,走之前还能再去看一眼何渡。

  师渔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

  何渡:今天值班到三点。你早点睡。

  师渔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关灯,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但已经不冷了。春天好像真的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