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第十天,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线后面浮出来的时候,何渡正站在堤坝中段,拿望远镜观察上游水位。镜筒里水面泛着碎金一样的反光,晃得人眯起眼。他放下望远镜,阳光落在脸上,是这些天来第一次感觉到暖意。
旁边值了一夜班的兵们在交接,声音比前两天轻快了一些。陈望从堤尾走过来,身上披着件半干的迷彩服,嘴角裂了口子,但笑出来了。
"何队,水位降了四十七公分。"
何渡"嗯"了一声。四十七公分,听起来不多,但意味着上游的泄洪调度起作用了,意味着下游的积水开始往主干河道汇流、往外排。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
"今天重点查东岸那两段。"他说,"水退的时候最容易出问题——内外水压差变化,堤身容易被掏空。"
陈望点头:"我带一组人过去。"
何渡安排完任务,往安置点那边走。路上碰见几个当地老乡,骑着三轮车拉着被褥往村里回,看见他就停下来打招呼:"武警同志,辛苦了!"
何渡摆摆手:"慢点骑,路上还有淤泥。"
老乡笑着应了,蹬着三轮车走了。何渡看着他们的背影,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村道,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安置点中学的操场上晾满了衣物和被子,五颜六色的,在太阳底下飘着。医疗区设在教学楼一楼,苏向笛正在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换药。小男孩脚踝上有一道被水底碎玻璃划的伤口,缝了五针,前两天有点化脓,换药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今天拆开纱布,苏向笛看了一眼,嘴角松了。
"好了,炎症基本退了,伤口边缘长出新肉芽了。"他轻声对旁边站着的孩子妈妈说,"再换两天药,等拆线就行。"
孩子妈妈连声道谢,眼眶红红的。苏向笛笑了笑,又拿了一盒蓝色包装的药粉递给旁边的护士:"这盒你们收好,敷料的配比我写在本子上了。"
何渡站在门口,没进去。苏向笛抬头看见他,收拾了一下桌面走出来。
"今天气色好点。"苏向笛上下打量他,"昨晚睡了几小时?"
"三个。"何渡说。
苏向笛皱眉:"之前睡两个,现在三个,算是进步?"
何渡没接话,看了一眼苏向笛袖口上的血迹:"你昨天忙到几点?"
苏向笛低头看了看袖口:"凌晨两点。有个老人家高烧不退,打了退烧针之后守到热度下来。"他顿了顿,"不过昨天用了两盒你们的药,效果是真的好。特别是其中一个村民,脚底板被铁钉扎了,送过来的时候已经红肿到膝盖了。清创之后敷上药粉,今天早上我查房的时候肿已经消了大半。"
何渡点了点头:"药够吗?"
"够。"苏向笛说,"你替我跟师渔说一声,这药要是能量产推向市场,基层急诊能少死很多人。"
何渡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这时操场那边忽然一阵骚动。何渡转头看过去,几个兵正搀着一个人往医疗区这边走,那人两条腿全是泥,一只脚明显不敢着力,半悬着。
"苏主任!"跑在前头的兵喊,"从水边救上来的,脚被泡了三天,好像骨折了。"
苏向笛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何渡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们把伤员抬进临时诊室,掀开裤腿的时候,苏向笛倒抽了一口气。脚踝肿得比小腿还粗,皮肤发白起皱,伤口边缘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骨裂可能性大,合并软组织感染。"苏向笛转头对护士说,"先清创,然后照X光。"他又看了一眼何渡,"把你们那个药拿一盒过来,清完创直接用。"
何渡转身就跑。三分钟后他拿着一盒蓝盒子跑回来,递给苏向笛。苏向笛撕开包装,动作利落地配稀释液,兑在无菌碗里,棉签蘸着往清理完的创面上涂。伤员疼得咬紧了牙,扶着他的兵把手递过去:"咬着我的。"
何渡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到那个兵把手腕递到伤员嘴边的时候,脸是偏过去的,自己也在咬牙——但手稳稳地伸着,一动没动。
清创、上药、包扎,整个流程十五分钟。苏向笛最后打了石膏固定,嘱咐伤员:"四十八小时之内不要下地,明天换药我再来看。"
伤员被扶走了。何渡这才发现自己攥着拳头的指甲快要掐进掌心里。他松开手,苏向笛正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苏向笛说,"你也是,别什么都自己扛。"
何渡没有应这句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下午我让人送几箱水过来。"
苏向笛摆摆手。
下午,戚毓到了。
她是从县里安置点那边过来的,路上坐的是一辆运物资的皮卡,后斗颠得她头发全散了。她跳下车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这路能修修吗?我尾椎骨都快颠碎了。"
何渡正在堤脚检查一段护坡,听见她的声音抬头。戚毓已经把摄像机架起来了,对着远处的水面拍了一组镜头,然后转过身来。
"给你们看个东西。"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戚毓点开播放键,画面里是一个老大爷,坐在县中学的教室里,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旁边围了一圈小孩,叽叽喳喳的。
"这是我今天上午采访的,安置点的。"戚毓说,"老大爷跟我说,他家三间房全淹了,但他两个孙子一个孙女都安全转移出来了。他说'房子没了能盖,人没了就真没了'。说完他笑,笑着笑着抹了一把眼睛。"
何渡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戚毓把手机收回去:"这段我打算剪进长报道里,标题准备叫'水退了,日子还会长'。"
何渡抬眼看她:"你稿子还没写完?"
"现场版发了两条了,深度报道回去再写。"戚毓说,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刚跟师渔打了电话,她说她下周要来一趟。"
何渡顿住了。
"来干什么?"他问。
"她说来对接一下后续的物资,顺便看看一线使用情况。"戚毓冲他眨眨眼,"当然,看她男朋友也是顺便。"
何渡喉结动了一下,把脸别过去,去看水面。戚毓笑了一声,扛着摄像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她说她带了暖宝宝。"
何渡没回头,但耳根红了。
那天傍晚,何渡站在堤坝最高处,看着落日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水面终于露出了大片的河滩,泥泞的滩涂上留着水退后的痕迹——几根歪斜的玉米秆,一只半埋在泥里的塑料桶,还有一棵倒伏的柳树,枝梢还沾着干掉的泥印。
陈望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何队,明天是不是可以开始清淤了?"
"后天。"何渡说,"明天再让水退一天,后天清淤、消杀,同时安排几个组的兵去帮老乡搬东西。"
陈望点头,搓了搓手:"李医生说安置点那边今天只接诊了十二个人,比前两天少了大半。"
何渡轻轻呼出一口气。
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已经不冷了,带着泥土被晒了一天的气味。他在堤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村庄一点一点从水里露出来——屋顶、墙头、院门、门前的树。那些被水淹了十多天的房子,此刻正缓慢地、固执地重新浮现在天地之间。
他拿出手机。信号满格。
师渔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早——"天气好了,你那边怎么样?"
何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然后他重新打,发了出去。
何渡:水退了。明天清淤。
何渡:你下周要来?
他发完之后握着手机,站在暮色里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
师渔:嗯。带暖宝宝给你们。
何渡盯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夕阳正好沉到山后面去,余晖把他的脸染成暖的。他把手机贴近胸口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下堤坝,朝营地走去。
身后,水还在流。但已经不再是黄褐色的浑浊奔涌了,河面泛着干净的、映着天光的波纹,一点一点地,把原来的岸还回来。
营地里传来了歌声。不知道是哪个兵起的头,哼的是一首老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但声音很大,从帐篷和沙袋之间传出来,在黄昏的空气里散开。
何渡走进去,看见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盒饭里的菜多了两块肉,有人端着碗在讲笑话,讲到一个地方全员大笑,铝饭盒撞得叮当响。
苏向笛也在,白大褂终于换了件干净的,靠着墙角坐着喝水。戚毓蹲在旁边用手机拍视频,镜头对着那群兵,嘴里在说:"观众朋友们,这是抗洪第十天的晚餐,主菜是红烧肉,配菜是笑声。"
何渡在人群边缘坐下。陈望递过来一盒饭,他接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米饭特别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暗蓝的穹顶上,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何渡嚼完嘴里的饭,把盒饭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师渔那条消息。
他回了一个字。
何渡: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端起饭盒,大口大口地吃完了。
明天清淤。后天帮老乡搬东西。大后天她来。
他想,日子真的会在水退之后,一点一点地重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