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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你回来了

何时渡鱼

戚毓在县城的最后一篇稿子发出去那天,雨停了。她从指挥部机房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穿透云层落在操场上,把积水照得发亮。她把采访本塞进背包,站在校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临时搭建的安置点——有人在拆帐篷,有人把折叠床一张张搬上卡车,小孩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划拉着地上的泥,大概是画了一朵花。

  司机在路边等,后备箱已经装好了她的设备箱和几袋老乡塞给她的干菜。戚毓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编辑部的消息,低头一看,是贺瑞煦。

  贺瑞煦:几点到?饭做好了。

  戚毓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回了两个字:出发了。过了十秒又补了一句:你不用等我,我路上随便吃点。

  贺瑞煦秒回:等你。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戚毓没再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靠在座椅里闭上眼。车窗外的田野往后退,水退之后的地里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远远看上去像给土地盖了一层薄绒毯。

  车子进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戚毓在小区门口下车,拖着行李箱往里面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身后一层层亮起来。她站在自家门口翻钥匙,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贺瑞煦站在玄关,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棉质T恤,袖子推到肘弯,手里还攥着锅铲。他看见戚毓的那一刻,眼睛先是一亮,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瘦了。"他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门里,"你先换鞋,别站着。"

  戚毓低头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他脚上趿拉着她的粉色棉拖鞋,后跟踩塌了,露出一截脚踝。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贺瑞煦已经蹲下来,把她换下来的鞋摆正放进鞋柜。

  "你先去洗手,汤马上好。"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在她的发梢顿了一秒——她头发枯了不少,被防汛现场的风沙和日头磨得像一把干草。

  戚毓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黑了一圈,颧骨上有一点晒脱皮后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旁边浅一截。她洗完手出来的时候,贺瑞煦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鸡汤,米饭冒着白汽。

  "喝汤。"贺瑞煦把汤碗推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吃,就看着她。

  戚毓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鸡汤炖得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咸淡刚好,肉香里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她又喝了两口,然后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吃?"

  "我看你吃。"贺瑞煦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红的划痕,大概是采访时在哪根铁丝上蹭的。他伸手想碰,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去,最终只是把排骨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戚毓没说话,低头吃饭。排骨烧得软烂入味,她吃了小半碗才放下筷子。贺瑞煦把碗收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忽然弯腰,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若无其事地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戚毓靠在椅背上看他洗碗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薄棉T恤下面一起一伏。她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鼻尖蹭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别动,"她说,声音闷在他背脊上,"让我靠一会儿。"

  贺瑞煦洗碗的动作停了。他关了水龙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他没有转身,就这么站着,让她靠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去了十二天。"

  戚毓嗯了一声。

  "我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刷一遍新闻,看你们那边有没有新的汛情通报。"

  戚毓又嗯了一声,手指在他衣服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贺瑞煦终于转过来,低头看着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颧骨那片新长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抱得有点紧,像是要确认怀里这个人确确实实回来了。

  那天晚上戚毓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卧室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贺瑞煦靠在床头,手里拿了一本书,听见她进来就把书合上了。

  戚毓穿着睡裙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用毛巾擦头发。贺瑞煦接过去,让她背对着自己坐着,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点一点把水汽揉掉。房间很安静,只有吹风机嗡嗡的低响偶尔被按停,然后换成指腹轻轻摩挲头皮的温度。

  "你瘦了多少斤?"他忽然问。

  "不知道。四五斤?"

  "那我得补回来。"贺瑞煦的手从她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他的手温比她的体温高一点,拇指沿着腰线慢慢摩挲,力道不重,但持续地、反复地,像在确认什么。

  戚毓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薄茧,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一寸一寸往上走,在肋骨下面停了一下,然后绕到后背,把她的睡衣推了上去。

  "贺瑞煦——"她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

  后来灯不知什么时候关的。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黑暗中铺了一条薄薄的光带。贺瑞煦的手腕扣着她的,指节一根一根嵌进她指缝里,握得很紧,像失而复得的人攥住最后一点确认。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声贴着玻璃淌下来,在夜色里绵延不绝,融进床单摩擦的细微动静里。

  戚毓在某个恍惚的间隙想,她回来之前好像看过天气预报,说今夜的雨不会停。

  黑暗中有什么在沉浮。温度是逐渐升高的,从脚趾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漫,漫过膝盖、腰腹、肩胛,最后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贺瑞煦的呼吸埋在她颈窝里,时而急,时而缓,带着一点闷在骨头里的颤。他的手指在她背上画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反复描摹同一个轮廓,像临摹一幅怎么都临不够的画。

  戚毓想他今晚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还带着点嬉笑的底子,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会说几句浑话逗她。但今晚他沉默得反常,只有呼吸越来越沉,动作由缓至急。

  戚毓在某一刻觉得自己是真的晕过去了。意识像被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升到天花板上,又从上面砸下来,砸进一个接一个的浪头里。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分不清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被贺瑞煦用嘴唇封住了。

  然后是第二次。这一次更漫长,像夏天的黄昏拉长了影子,怎么都落不到尽头。贺瑞煦搂着她的腰把她翻过来的时候,窗外恰好有一道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过天花板,又倏地消失。戚毓在那道光的余韵里看见他额角有汗,眼睛里那种东西很深,深得像某种动物在确认自己的领地。

  他靠过来的时候她撑着手抵了抵他的胸口,但也没真的用力。

  第三次的时候戚毓终于受不了了。她侧躺着把自己缩成一团,腿弯还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贺瑞煦……"后面的话咽了一半,被他自己咽进去了。

  贺瑞煦从背后贴过来,手臂圈住她的腰收紧,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又重又快,像鼓点敲在薄薄的皮肤上。

  "累了?"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戚毓没力气回答,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感觉到他埋在她肩窝里的脸轻轻蹭了一下,嘴唇碰了碰她耳后那块潮热的皮肤,然后又收紧了手臂。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戚毓闭着眼,昏昏沉沉里伸手往后摸索,摸到他的手腕,攥住了。她的拇指在他腕骨内侧的脉搏上按了一下,跳得又快又乱,然后她松开手指,让他的手继续圈在自己腰间。

  两个人就这样贴着。雨还下着,声音渐渐远了,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沉下去。戚毓在即将睡着的时候感觉到贺瑞煦在她后颈上留了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上。

  第二天早上戚毓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被谁拉开了一半,天气晴得透亮,窗台上昨晚被雨打湿的印子已经干了。她想翻身,腰酸得她嘶了一声。

  贺瑞煦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她醒了,他立刻凑过来,嘴角噙着一个心虚的笑。

  "喝水。"

  戚毓瞪了他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嗓子确实有点干,她喝完又把杯子递回去,重新躺平,拿被子蒙住半张脸。

  "你昨天说,'等你回来'。"她闷在被子里说。

  "嗯。"

  "我现在回来了。"

  "嗯。"

  "你就是这样'等'我的?"

  贺瑞煦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下次轻一点?"

  戚毓把被子往下拉,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贺瑞煦蹲下来趴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指,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做错事又被当场抓获的大型犬。

  "你昨晚说梦话了。"他突然说。

  “我说了什么?”

  贺瑞煦靠近她的耳朵轻声说。

  戚毓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从里面闷出来:"你闭嘴。"

  贺瑞煦没闭嘴。他隔着被子把脑袋贴过来,隔着棉布在她耳朵的位置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我去做早餐。想吃什么?"

  被子下面沉默了几秒。

  "……南瓜粥。"戚毓说,"甜的。"

  贺瑞煦在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了茧的人。阳光落在被子的皱褶上,暖融融的。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我去煮南瓜粥。"

  他关上门走了出去。厨房里很快传来水流的声音,然后是米粒倒进锅里的簌簌轻响。窗户开着半扇,早上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那种干干净净的草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