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下潜（一）

L市边缘，一处废弃的渔业码头仓库。

　　风雨在这里显得更加肆无忌惮，拍打着锈蚀的铁皮屋顶，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回响。两辆SUV悄无声息地滑入仓库阴影中，车门打开，一行人迅速进入内部。

　　仓库里早有接应人员等候。他们是浮光科技在东南沿海应急网络的一部分，外表与普通渔民或维修工无异，但动作干练，眼神警惕。潜水装备、通讯器材、武器和医疗包已经分门别类摆放好。

　　“装备检查完毕，气瓶满压，潜水服适配完成。水下推进器状态良好，声呐和地形扫描模块已集成到头盔显示系统。”一名接应人员低声汇报。

　　师渔点点头，目光落在正在穿戴潜水服的何渡身上。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背肌在套上紧身湿式潜水服时，明显有瞬间的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何渡。”

　　师渔走过去，从随身携带的金属小盒中取出一支预充式注射笔。笔身是浮光科技标志性的哑光银，带有微型显示屏和生物识别锁。她按下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显示着复杂的分子式和剂量参数。

　　“新型神经靶向止痛剂，XT-7型。直接作用于脊髓背角疼痛信号传导通路，阻断特异性钠离子通道亚型，十五秒起效，持续四到六小时，不会影响中枢警觉性和运动协调性。但……”

　　她顿了顿，看着何渡的眼睛：“这是原型剂，临床数据有限。理论上副作用可控，但水下高压环境和剧烈活动可能产生未预见的交互反应。使用与否，你自己决定。”

　　何渡接过注射笔，触手冰凉。他看了一眼师渔——她表情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他知道这药剂的价值，更知道她拿出它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止痛，更是一种信任，将尚未完全验证的成果，交托在他的生死之间。

　　“我相信你的研究。”他简短地说，将注射笔顶端抵在自己颈部侧面的皮肤上，按下按钮。

　　轻微的刺痛感后，一股冰凉顺着血管扩散。几乎立刻，背部伤口那灼烧般的刺痛开始消退，像是潮水缓缓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清晰的麻木感，但并非失去知觉，而是疼痛被隔离了。头脑反而更加清醒，感官似乎变得敏锐，能清晰听到仓库外雨滴击打不同材质的声音层次。

　　“感觉如何？”师渔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很好。”何渡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果然顺畅了许多，“疼痛基本消失，没有眩晕或迟钝感。感官……好像更清晰了。”他微微蹙眉，这算是副作用吗？

　　“XT-7设计时考虑到了特殊环境作业需求，有轻微的感觉增强效应，以补偿疼痛抑制可能带来的风险感知下降。”师渔解释，但目光依旧仔细打量着他的反应，“如果有任何异常，比如心悸、视野变化或判断力飘忽，立刻终止任务上浮。”

　　“明白。”何渡点头，开始检查水下枪械和切割工具。

　　另一边，沈岱正和容亭裕一起研究笔架岛及周边海域的最新合成孔径雷达扫描图。图像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和水体，揭示了水下地形的细节。

　　“看这里，”沈岱指着南侧崖壁水下的区域，“确实有一道裂隙，宽度约一米，向内延伸……图像显示内部有空间，但结构复杂，有多处坍塌可能。更深处……似乎有通道转向东北，也就是笔架岛主体的方向。但是这里，”

　　她点了点裂隙入口上方约十五米处的崖壁，“有一个明显的热源残留，虽然现在已离开，但不久前应该有人或设备在那里停留过。”

　　“监视点。”容亭裕判断，“他们可能也考虑到了水下渗透的可能性，但未必料到我们会从南侧这个最难接近的裂隙进去。而且现在风雨大，海况差，水下能见度低，对他们监控不利，对我们潜入却是掩护。”

　　“潮汐时间呢？”师渔走过来问。

　　“低潮窗口在晚上九点开始，但我们现在就要下水。”容亭裕指着海图，“利用涨潮末期的水流，从南面深水区接近，潜入裂隙。预计水下作业时间两到三小时，正好在低潮期探索洞穴内部并寻找晶体。然后在潮水再次上涨前，从原路或其他出口撤离。”

　　计划已定。何渡和容亭裕最后检查装备，两人都穿着全黑潜水服，携带封闭式循环呼吸器（减少气泡）、头盔集成显示和通讯系统、水下照明、声呐、以及必要的武器和工具。

　　师渔将一个小型防水定位信标交给何渡：“找到晶体，或者确认位置后，激活它。我们会收到精确坐标。如果情况危急，也立刻激活，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接应。”

　　何渡接过信标，握在手里，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岸上小心。‘夜莺’可能还在。”

　　“我知道。”师渔回视他，“你们也是。”

　　没有更多告别。何渡和容亭裕在接应人员的协助下，从仓库后方一个隐蔽的小平台下水，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翻涌的海水中，很快消失在灰暗的波涛之下。

　　师渔转身，表情恢复绝对的冷静。“秦苏菡，伴动方案启动。让‘一号诱饵’车队朝白沙湾渔村方向移动，制造我们要从陆路强攻的假象。释放无人机，模拟小艇热信号，在笔架岛西侧徘徊。干扰对方的通讯和雷达，重点覆盖南侧海域，但不要完全屏蔽，留出缝隙让他们‘偶然’发现我们的‘主力’动向。”

　　“已启动。一号诱饵预计二十分钟后进入对方监控范围。无人机群已升空。”秦苏菡回应。

　　仓库内，只剩下师渔、沈岱和几名技术支援人员。大屏幕上分割显示着何渡二人的生命体征、水下摄像机模糊传来的前方影像、声呐地形图、以及白沙湾区域敌我态势的实时更新。

　　沈岱走到师渔身边，递给她一杯热水。“他们很专业。”她轻声说。

　　“他们必须专业。”师渔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任何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

　　屏幕上，代表何渡和容亭裕的两个光点，正沿着预设的路线，向着笔架岛南侧那道黑暗的裂隙，坚定地移动。